第18章 軍機處的椅子
一
康熙二十八年。九月。
胤礽十五歲了。
這一年秋天,他發現了一件事:軍機處裡,多了一張椅子。
小椅子,黃花梨的,比旁邊那些大臣坐的矮一截,放在角落裡,挨著牆,正好能看見所有人的臉。
胤礽站在那張椅子前麵,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從“旁聽”到“有座”,從“孩子”到“可以參與”,從“太子”到“儲君”。
這是一步。
他抬起頭,看了看屋裡的人。明珠、索額圖、兵部尚書、理藩院尚書,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都是軍機處的老麵孔。
他們也看著他。
目光裡,有打量,有試探,有善意,也有不那麼善意的。
胤礽沒說話,走到那張小椅子前,坐下。
椅子矮,他坐著,比所有人都矮一截。得仰著頭才能看見他們的臉。
可他心裡清楚:矮,有時候比高好。
矮了,能看見的東西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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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這天的議題,是準噶爾。
準噶爾部的噶爾丹,這些年越來越不安分。東邊打喀爾喀,西邊擾青海,北邊跟沙俄勾勾搭搭。
前些日子,又派兵佔了蒙古好幾個部落的地盤。
摺子雪片一樣飛進來,全是告急的。
今天議的,就是怎麼辦。
明珠先開口。
“臣以為,噶爾丹狼子野心,不可不除。如今他東犯喀爾喀,若坐視不理,下一步就是內蒙古,再下一步就是京城。臣請皇上發兵,主動出擊,以絕後患。”
索額圖立刻接上。
“明珠大人說得輕巧。發兵?發多少兵?從哪調?糧草從哪出?準噶爾遠在數千裡外,寒冬將至,這會兒發兵,兵沒到,先凍死一半。”
明珠冷笑:“索大人是怕打仗?”
索額圖不慌不忙:
“臣是怕打敗仗。打輸了,誰負責?明珠大人負責?”
兩人又吵起來了。
旁邊的人有的幫腔,有的和稀泥,有的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
胤礽坐在角落裡,聽著,看著,心裡默默算著時間。
他知道的歷史是:康熙二十九年,也就是明年,噶爾丹就會東犯,一直打到離北京隻有幾百裡的烏蘭布通。康熙會親征,會打一場大仗,會贏,但贏得不輕鬆。
然後康熙三十五年,再親征,徹底打垮噶爾丹。
那是九年後的事。
可此刻,這群人還在吵,該不該打。
他忽然想笑。
可他知道不能笑。隻能繼續聽,繼續看,繼續在心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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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吵了一個時辰,沒吵出結果。
康熙一直沒說話,隻是聽著,偶爾端起茶碗喝一口。
胤礽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天夜裡,乾清宮的燈亮到很晚。
他也在想吧。想怎麼打,什麼時候打,打了之後怎麼辦。
可他不能急。皇帝一急,底下人更亂。
所以他隻能等。等他們吵夠了,等他們吵累了,等他們吵出個大概,再開口。
胤礽忽然明白了:做皇帝,一大半功夫在“等”。
等時機,等人說話,等人犯錯,等人把話說透。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還小,還沒學會等。
但他得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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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吵著吵著,話頭忽然轉到了“怎麼辦”上。
兵部尚書站出來,說了一串:調兵多少,從哪調,什麼時候出發,糧草怎麼運,輜重怎麼備。
說得頭頭是道。
胤礽聽著,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準噶爾那邊,冬天有多冷?
他知道的。零下幾十度,能把人凍成冰棍。那些兵從關內調過去,穿的是單薄的棉襖,帶的是一般的冬裝,根本扛不住。
他想起後世看過的一些資料,說康熙親征的時候,最頭疼的不是打仗,是後勤。尤其是冬裝。好多兵不是戰死的,是凍死的。
他抬起頭,看了看那些正在爭論的人。
沒有人提冬裝。
他們都在談怎麼打,從哪打,什麼時候打。沒人想過,打的人穿什麼。
胤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還不是時候。
他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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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又吵了一會兒,忽然有人把話頭轉向了他。
“太子殿下聽了半天,可有什麼高見?”
說話的是個漢臣,胤礽不認識,大概是新進的軍機章京。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胤礽心裡一緊。
他看了看康熙。康熙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等著。
他知道,這是考試。
他想了想,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兒臣聽得不周全,怕說錯了。隻是……”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
“隻是,兒臣想起一件事。”
康熙問:“什麼事?”
胤礽說:“兒臣看過一些摺子,說準噶爾那邊,十月就下雪了。冬天很冷。”
屋裡靜了一瞬。
明珠愣了一下,索額圖也愣了一下。兵部尚書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康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康熙說:“保成是說,要備冬裝?”
胤礽點頭。
就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屋裡又靜了一會兒。
然後兵部尚書忽然開口:
“殿下提醒得是。臣光想著調兵,把冬裝的事忘了。準噶爾那邊,確實冷。
前幾年有摺子說,那邊冬天能凍死人。”
明珠也點頭:“殿下細心。這事兒,得提前準備。”
索額圖看了胤礽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胤礽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他心裡想:成了。
不是“知道”,隻是“細心”。
不是“高見”,隻是“想起一件事”。
這分寸,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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