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結黨不結黨?
一
康熙二十四年。春天來得晚,三月了,風還涼颼颼的。
胤礽十一歲了。
這一年,他發現了一件事:往毓慶宮跑的人,多了。
以前來的都是太監、嬤嬤,送膳食的,送炭火的,傳話的。
現在來的,多了一種人——穿著官服的,帶著笑臉的,手裡提著東西的。
第一個來的,是索額圖。
索額圖是他生母赫舍裡皇後的叔父,按輩分,胤礽該叫他一聲“舅姥爺”。
這人來得勤。
隔三差五就來,每次來都帶東西。
有時是一匣子點心,有時是一本書,有時是一塊新墨,說是“給孩子用的”。
來了也不多待,坐一會兒,說幾句家常話,問問功課,誇誇他聰明,就走了。
可那幾句家常話,胤礽聽得仔細。
“殿下最近身子可好?天涼,多穿些。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臣說。”
這是第一次。
“殿下讀書辛苦,臣讓人尋了幾本好書,都是老版的,字大,不傷眼睛。”
這是第二次。
“赫舍裡家那邊,臣讓人送了些東西來,都是娘娘從前愛吃的。殿下嘗嘗?”
這是第三次。
第四次的時候,話就變了。
“殿下,您知道嗎?
朝中有些人,嘴上說著忠君,心裡可不一定。
您年紀小,有些事不明白,但您得知道,誰纔是真正為您好的。”
胤礽抬起頭,看著索額圖。
索額圖滿臉堆笑,那張臉長得寬厚,眼睛眯著,看著就像個慈祥的長輩。
胤礽眨眨眼,露出一個十一歲孩子該有的天真笑容:
“舅姥爺是為我好的,我知道。”
索額圖笑得更慈祥了:
“殿下明白就好。赫舍裡家,永遠是殿下的後盾。”
胤礽點頭,笑得乖乖的。
等索額圖走了,他把那幾本書拿起來翻了翻,然後遞給旁邊的小太監:
“入庫。登記清楚。”
小太監應了,捧著書下去了。
胤礽坐回椅子上,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赫舍裡家,後盾。
他知道索額圖想幹什麼。
索額圖和明珠在朝中鬥了這麼多年,兩派人馬水火不容。
康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們鬥,是因為皇帝需要平衡。
可索額圖不這麼想。他想贏。他想壓過明珠。
而太子,是最好的棋子。
拉住了太子,就拉住了未來。
胤礽伸出手,摸了摸桌上那方端硯
——去年康熙從江南帶回來的。
後盾。
他想起這兩個字,忽然想笑。
他真正的後盾,從來不是赫舍裡家。是他自己。
是他腦子裡的那些歷史,是他每天小心翼翼的演,是他對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想好了的話。
索額圖以為他是小孩子,好哄。
可他不知道,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心裡裝著的,是三百年的後來。
---
二
索額圖來得勤,明珠那邊也沒閑著。
明珠是惠嬪的叔父,跟胤礽沒有血緣關係,來得不像索額圖那麼勤,可每次來,都更有意思。
這人聰明。
他從來不提“結黨”這兩個字。他提的,是“分憂”。
第一次見麵,是在禦花園。
胤礽正和曹寅他們幾個踢毽子,明珠遠遠走過來,躬身行禮。
“臣明珠,見過太子殿下。”
胤礽停下來,看著他。
明珠穿著件石青色的官服,五十來歲,保養得好,看著像四十齣頭。
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比索額圖的淡,卻讓人覺得更舒服——不巴結,不討好,就是一個長輩看著晚輩的那種笑。
“納蘭大人怎麼有空來?”胤礽問。
明珠笑道:
“臣正好路過,看見殿下在這兒玩,過來請個安。殿下繼續玩,臣不打擾。”
說著就要走。
胤礽喊住他:“納蘭大人,等等。”
明珠停下來。
胤礽看著他,忽然問:“大人認得納蘭性德嗎?”
明珠一怔,笑了:“那是臣的侄子。殿下怎麼問起他?”
胤礽說:“他教過我騎射。我想問,他最近怎麼沒來?”
明珠的笑容頓了頓。
那頓了頓,很短,可胤礽看見了。
“容若他……”明珠說,“身子不太好,告假在家養著。等好了,再來給殿下請安。”
胤礽點點頭,沒再問。
明珠告辭走了。
胤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起一件事。
納蘭性德,康熙二十四年病逝。三十歲。
就是今年。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毽子。
毽子上插著幾根彩色的羽毛,在陽光下亮亮的。
他忽然覺得,那羽毛亮得有些刺眼。
---
明珠第二次來,是半個月後。
這回是專程來的,帶了一盒子書。
開啟,是幾本手抄的詩詞集,字跡工整,紙張考究。
“臣知道殿下讀書用功,特意尋了幾本詩詞,都是些清雅的東西,殿下功課累了,翻翻,解解乏。”
胤礽接過來,翻了翻。
唐詩,宋詞,還有一些他沒見過的東西。
“這是什麼?”他指著一本沒名字的。
明珠笑道:“那是容若寫的,臣抄了一份。殿下若喜歡,臣讓他再多寫些。”
胤礽的手頓了頓。
納蘭的詞。
他翻開來,第一頁,就是那首《木蘭花·擬古決絕詞》: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他抬起頭,看著明珠。
明珠還是那副淡淡的笑臉。
“納蘭大人,”胤礽忽然問,
“您想讓我做什麼?”
這話問得直接,不像一個十一歲孩子該問的。
明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些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賞。
“殿下多慮了。”他說,
“臣隻是覺得,殿下是儲君,將來要擔大任。臣身為臣子,理當為殿下分憂。僅此而已。”
胤礽看著他,也笑了。
“那我謝謝納蘭大人。”
明珠走了。
胤礽坐在那裡,看著那本手抄的詞集,看了很久。
分憂。
他知道明珠的意思。不說結黨,說分憂。不說站隊,說效忠。說得好聽,做得漂亮。
可說到底,還是一回事。
他把詞集合上,遞給小太監:“入庫。和索額圖送的那些放一起。”
小太監接過去,忽然問:“殿下,這些……都登記?”
胤礽看他一眼:“都登記。”
小太監應了,捧著東西下去了。
胤礽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
他忽然想起納蘭那首詞裡的另一句: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故人心易變。
他想:我不變,就行了。
---
三
索額圖再來的時候,帶的東西更重了。
這次是一對玉如意,羊脂白玉,雕工精細,看著就值錢。
“這是赫舍裡家祖上傳下來的,”索額圖笑道,“臣想著,該給殿下留著。”
胤礽看了看那對如意,又看了看索額圖。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