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帝師的矛盾
一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
皇帝要南巡了。
這個訊息在宮裡傳了半個月,每個人都在議論。
太監們說南巡要帶多少人,嬤嬤們說江南有什麼好吃的,連太皇太後都唸叨了好幾回,說皇帝該出去走走了,老在宮裡悶著,悶出病來。
隻有胤礽不說話。
他在南書房裡,聽著張英講《孟子》,耳朵卻飄到了窗外。
南巡。
康熙要下江南了。
去揚州,去蘇州,去江寧,去那些他隻在書裡和曹寅嘴裡聽過的地方。
去看小橋流水,去看煙雨樓台,去看納蘭詞裡寫的那些“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他也想去。
可他知道,他去不了。
十歲的太子,得留在京城讀書。
這是規矩,也是康熙的意思——臨行前,康熙把他叫到乾清宮,說了半個時辰的話,無非是那幾句:
好好讀書,聽師傅的話,不許淘氣,朕回來檢查。
胤礽聽著,點頭,應著,臉上是乖順的模樣。
心裡卻在想:您走了,我反倒鬆快些。
這話不能說。可它是真的。
在康熙麵前,他每時每刻都在演。
演一個十歲孩子該有的天真,演一個太子該有的懂事,演一個兒子該有的孺慕。
演得久了,有時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
康熙走了,他可以少演一點。
至少,不用在每天請安的時候,想好那些“皇阿瑪辛苦了”“皇阿瑪要注意身子”的話。
可他也失落。
失落的是,江南,他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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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走的那天,胤礽站在宮門上目送。
鑾儀衛開道,黃蓋傘遮著禦輦,長長的隊伍從午門出去,消失在街道盡頭。
胤礽看著那隊伍越來越遠,忽然想起納蘭念過的一句詩: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
納蘭寫的是出關。可他覺得,這詩句放在南巡上,也一樣。
山一程,水一程。
皇阿瑪去看那些他沒看過的東西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旁邊的小太監不敢催,隻能陪著站著。
最後還是胤礽自己轉身,往回走。
“回南書房。”他說,“張師傅還等著講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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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康熙走了,張英更嚴厲了。
也不知是不是皇帝的囑咐,還是他自己覺得責任更重了,每天的功課加了一個時辰,背書要背得更熟,講書要講得更透,連寫字都要多寫十張。
胤礽沒吭聲。他習慣了。
這日講《論語》,講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張英合上書,問他:“太子殿下,您可知何為君子?”
胤礽答:“君子和而不同。”
這是標準答案。孔夫子的話,背下來就行。
張英搖頭。
“那是孔夫子的話。”他說,“臣問的是您自己。您覺得,何為君子?”
胤礽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張英。
張英坐在對麵,穿著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鬍鬚已經花白了大半,眼睛裡有光
——那是教書先生特有的光,認真,執著,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期盼。
他在等一個答案。
一個屬於這個孩子的答案。
胤礽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本翻開的《論語》。
君子。
這個詞,他想過。
在紫禁城裡活到十歲,他見過很多人。
康熙是君子嗎?也許是,可康熙殺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
納蘭是君子嗎?也許是,可納蘭心裡藏著那麼多事,一句都不肯說。
曹寅呢?曹寅是君子嗎?他陪著自己,說“臣陪著殿下”,可他心裡在想什麼,自己也不知道。
君子是什麼?
是能藏住心事的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胤礽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它已經冒出來了,收不回去。
他抬起頭,看著張英,開口:
“君子,是能藏住心事的人。”
張英怔住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裡的光好像被什麼東西擊碎了,散成一片茫然。
良久,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殿下為何……為何這樣想?”
胤礽眨眨眼,露出一個十歲孩子該有的天真表情:
“因為皇阿瑪說,有些話不能隨便說,說了會惹禍。
能藏住話的,纔是懂事的孩子。”
張英沉默了很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最後,他隻是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地上。可胤礽聽見了。
他聽出那嘆息裡的東西。
是憂慮。
是心疼。
還有一點……他看不懂的複雜。
張英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槐樹。
那棵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殿下,”張英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您才十歲。”
胤礽沒說話。
“十歲的孩子,”張英繼續說,“不該想這些。”
胤礽還是沒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放在書案上,小小的,白白凈凈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那是一隻十歲孩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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