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子的期望
一
康熙二十五年。入秋了，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胤礽十二歲。
這一年，他多了一件事：批摺子。
不是正式的批，是“學著批”。
每天下午，乾清宮的太監都會送來一摞摺子——都是些不重要的，地方上的請安折，沒什麼要緊事的彙報折，還有那些一看就是走形式的“謝恩折”。
康熙說：“你試著批。
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批完了，夾張小紙條，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胤礽接過那些摺子，心裡明白：這是考試。
比張英的考問難多了。張英考的是書上的道理，康熙考的是心裡的東西。
第一天，他批了三個摺子。
第一個是山東巡撫的請安折，通篇都是“皇上聖躬安否”“臣不勝惶恐”之類的話。
胤礽想了想，在末尾批了四個字：知道了。安。
然後他拿張小紙條，寫上：
請安折不用多說，皇上知道他在請安就行。但也不能不回，不回顯得皇上不領情。四個字，剛剛好。
第二個是江寧織造曹璽的摺子，彙報今年的絲綢產量。
胤礽看到“曹璽”兩個字，心裡動了一下——曹寅的父親。
他仔細看了數字，又看了去年的對比，批了：比去年增一成，好。繼續。
小紙條上寫：曹璽是皇阿瑪信任的人，他報的數字應該不會有假。既然做得好，就該誇一句。
但誇多了，別的織造就該有想法了。所以隻誇一句，不多說。
第三個是廣東巡撫的摺子，說當地雨水太多，莊稼受了災，請求減免賦稅。胤礽看了半天，批了：準。著戶部核議。
小紙條上寫：災情是真的，該減。但減多少，戶部說了算。
兒臣不懂田賦，不敢亂批數字。先準了，讓懂的人去算。
批完了，他把摺子和紙條一起裝好，交給太監。
太監捧著走了。
胤礽坐在那裡，手心有點出汗。
他不知道康熙會怎麼看。是嫌他太謹慎，還是嫌他想太多，還是……別的什麼。
第二天，摺子送回來了。
康熙什麼都沒說。隻是在每張小紙條上，都畫了一個圈。
沒有“好”，沒有“對”，隻有圈。
胤礽看著那幾個圈，忽然笑了。
圈，就是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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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日子一天天過去，批摺子成了胤礽每天必做的功課。
有時候摺子多，批到天黑；有時候摺子少，半個時辰就完了。
康熙從來不催，也不問，隻是每天讓人把摺子送來，又每天把批過的摺子收回去。
胤礽不知道康熙是怎麼看他的批語的。
他隻知道，那些小紙條上的圈，一天比一天多。
有一天，他批了一個摺子，是福建水師提督施琅的。
摺子裡說，台灣那邊有些不安分，他已經加派了兵力，請皇上放心。
胤礽想了很久，批了：台灣新附，當以安撫為主。
兵力不可少，亦不可多。
多則擾民，少則生變。卿自斟酌。
小紙條上寫：施琅是打台灣的功臣，他說話有分量。兒臣不敢教他怎麼做事，隻能提醒他一句：剛打完仗的地方，老百姓怕兵。兵多了，反倒壞事。
摺子送上去，第二天回來。小紙條上，除了圈，還多了四個字：
“有些見地。”
胤礽看著那四個字，愣了半天。
這是康熙第一次誇他。
雖然是“有些見地”，不是“很好”，不是“不錯”，隻是“有些見地”。
可他知道，這四個字，比一萬句“好”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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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九月裡的一天，摺子批得晚，天早就黑透了。
胤礽收拾完最後一本，正要起身告退，康熙忽然開口：
“保成，過來坐。”
胤礽愣了一下，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乾清宮裡很靜。蠟燭燒著，偶爾劈啪一聲響。
窗外的風吹著，把燭火吹得輕輕晃動。
康熙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不說話。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緊張，又不敢問，隻能坐在那裡，等。
過了一會兒，康熙開口了：
“你知道朕為什麼這麼早讓你看摺子嗎？”
胤礽想了想，答：“皇阿瑪想讓兒臣早點學會。”
這是標準答案。可他知道，康熙要的不是這個。
果然，康熙搖頭。
“學會？”他說，“學會什麼？批摺子？那玩意兒，三年學會和十年學會，有什麼區別？”
胤礽怔住了。
康熙看著他，目光裡有些東西，沉沉的，像秋天的夜色。
“朕是怕來不及。”
來不及？
胤礽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抬起頭，看著康熙。
康熙沒有看他。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夜色。
乾清宮的窗戶很高，從他們坐的地方看出去，隻能看見一片黑，和黑裡偶爾閃過的幾點燈光
——那是宮裡值夜太監提著的燈籠。
“朕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康熙說，聲音很輕，“已經在想怎麼殺鰲拜了。”
胤礽聽著，不說話。
他知道這段歷史。康熙八年，皇帝十六歲，智擒鰲拜，奪回大權。那是寫在史書上的，轟轟烈烈的一段。
可他沒有聽過康熙親口說。
“朕那時候，每天晚上睡不著。”康熙繼續說，“躺在床上，盯著帳幔，想怎麼動手，什麼時候動手，萬一失手了怎麼辦。想得多了，就不怕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什麼笑意。
“朕希望你不要像朕這樣。小小年紀，就想這些。”
胤礽聽著，心裡一陣發酸。
他看著康熙的側臉。
燭光裡，那張臉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些，少了幾分帝王的氣勢，多了幾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大概是“人”的樣子。
這個人，是皇帝。
可這個人，也是父親。
一個不希望自己兒子重蹈覆轍的父親。
胤礽忽然想起自己知道的那個結局
——被廢，圈禁，死在康熙五十四年。
可此刻，康熙說的是“來不及”。
來不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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