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納蘭成德:表哥
我是納蘭成德。
滿洲正黃旗人,父親是武英殿大學士納蘭明珠。
母親是英親王阿濟格的第五女,一品誥命夫人。
曾祖父金台吉的妹妹孟古格格,是皇太極的生母。
說起來,當今聖上康熙爺,跟我沾著親。
太子胤礽,也跟我沾著親。
可這些親戚關係,都是大人的事。
我小時候不懂,隻知道阿瑪說:
“成德,你要去給太子當伴讀。”
那一年我十一歲,太子五歲。
毓慶宮的門檻很高。我跨過去的時候,差點絆一跤。
旁邊的小太監捂著嘴笑,我裝作沒看見,站穩了,整了整衣冠,一步一步走進去。
太子坐在椅子上,腳夠不著地,兩條腿晃來晃去。
他看見我,歪著頭,問:“你是誰?”
我說:“臣納蘭成德,奉旨來給殿下當伴讀。”
他說:“伴讀是什麼?”
我說:“就是陪殿下讀書。”
他說:“那你讀一個給我聽聽。”
我想了想,背了一段《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我還沒背完,他打斷我:
“你會背這個?我也會。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他背得磕磕巴巴,可一字不差。
背完了,他得意地看著我:“怎麼樣?”
我說:“殿下背得好。”
他說:“那你還會什麼?”
我說:“臣還會騎射。”他從椅子上跳下來:“那你教我!”
我教他拉弓。他的胳膊太短,拉不開。我蹲下來,扶著他的手,幫他把弓弦拉開。
鬆手,箭飛出去,紮在靶子邊上。
他高興得拍手:“我射中了!”
我說:“殿下好箭法。”
他說:“你騙人。明明是你幫我拉的。”我愣了一下。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
“成德哥哥,”他說,“你不用騙我。
我知道我拉不開。可我會長大的。長大了就能拉開了。”
我蹲在那裡,看著這個五歲的孩子,忽然覺得,他不隻是太子。他是我表弟。保成。
他的乳名叫保成。我叫成德。
我們名字裡都有一個“成”字。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成”字,讓我改了名。
那幾年在毓慶宮的日子,現在想起來,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紗。
紗那邊是小時候,紗這邊是長大了。
我常常想把那層紗掀開,可掀開了,又怕看見的東西不是我想的那樣。
太子的功課很重。卯時入園,申時才能散。
上午讀經史,下午習騎射。
師傅們輪著來,一個講完了另一個接著講。太子坐在前麵,我坐在旁邊。
太子聽得打瞌睡,師傅不敢說他,就拿戒尺敲桌子。
敲幾下,太子醒了,擦擦口水,繼續聽。
我比他精神,因為我不敢睡。
我是伴讀,我睡著了,傳出去就是笑話。
可有時候實在太困了,眼皮像灌了鉛,往下墜。
我就掐自己的大腿,掐得生疼,眼淚都出來了。
太子看見了,偷偷問我:“成德哥哥,你哭什麼?”
我說:“沒哭。眼睛進沙子了。”
他信了。他那時候還小,什麼都信。
師傅提問,太子答不上來,師傅就說:
“納蘭成德,你是怎麼陪讀的?”
我站起來,把太子沒答上的問題答一遍。
答對了,師傅說:“嗯,還行。”
答錯了,師傅說:“你是怎麼陪讀的?”橫豎都是我的錯。
我不怨。因為我替太子答了,太子就不用挨罰了。
師傅要罰,也是罰我。罰站,罰抄,罰背書。
罰站最輕鬆,站在廊下,看看天,看看雲,看看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
罰抄最累,一抄就是幾十遍,手痠得拿不動筷子。
罰背書最丟人,當著滿屋子的人背,背錯了大家笑,背對了沒人誇。
有一回,太子連著三天沒背出一篇文章。師傅發了火,讓我在毓慶宮門口站了三個下午。
春天的太陽不毒,可曬久了也疼。
我站在那兒,臉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曬的還是臊的。
太子趴在窗戶上看著我,兩隻手扒著窗檯,下巴擱在手背上。
他不敢出來,因為師傅在裡麵。
可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我,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狗。
等我站完了,他跑出來,拉著我的手,說:“成德哥哥,我明天一定背出來。”
我說:“好。”他果然背出來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跑到師傅麵前,把那篇文章一字不差地背了下來。
師傅滿意地點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太子轉過頭,朝我擠了擠眼睛。
我也朝他擠了擠眼睛。
那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
他背出來了,我就不用罰站了。
他不想讓我罰站,所以他背出來了。
太子七歲那年,康熙爺給他開蒙。
選了張英、李光地、熊賜履做師傅,都是當朝的大儒,一個比一個有名。
太子每天要背的書更多了,要寫的字更多了,要練的騎射也更多了。
我跟著他一起學,學得比他還用功。
不是因為我好學,是因為我怕他問我,我答不上來。
我是伴讀,我得比他懂得多。
這道理,是我阿瑪教我的。
阿瑪說:“成德,你去陪太子讀書,不是讓你去玩的。
太子將來是皇帝,你將來是他的臣子。
臣子要比皇帝懂得多,才能幫皇帝辦事。
可你不能顯得比皇帝懂得多,那是找死。”我聽了,不太明白。
後來慢慢明白了。
太子九歲那年,開始學滿語和蒙古語。滿語我會,我從小就說。
可蒙古語我不會,得從頭學。
諳達是個蒙古人,脾氣不好,教不會就罵。
太子學得快,他記性好,什麼話聽一遍就記住了。
我記性也好,可我沒有他那樣的耳朵。
他聽一遍就能複述,我得聽三遍。
諳達罵我:“納蘭成德,你是豬腦子嗎?”
太子替我說話:“他不是豬腦子,他隻是聽不太清。諳達,您說慢一點。”
諳達不敢反駁太子,隻好放慢了速度,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我跟著念,唸了十幾遍,終於念對了。
太子說:“成德哥哥,你念得比我好。”
我說:“殿下別笑話我了。”
他說:“我沒笑話你。真的。”
他的眼睛很亮,很真,讓人沒法不信。
太子十一歲那年,康熙爺第一次帶他去南苑打獵。
太子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個小大人。
他看見一頭鹿,拉弓,放箭,箭飛出去,擦著鹿的脖子過去了。
鹿跑了。太子放下弓,沒說話。
我騎在他後麵,說:“殿下,差一點。”
他說:“差一點就是沒中。”
他調轉馬頭,往回走。
我跟著他,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回到營帳,他坐在椅子上,脫下手套,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還小,拉弓拉久了,虎口磨紅了。
我說:“殿下,明天再練。”他說:“成德哥哥,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像皇阿瑪那樣,一箭就能射中?”
我說:“殿下還小,等長大了就行了。”
他說:“你六歲的時候已經會騎馬了。”
我說:“臣是臣,殿下是殿下。”
他抬起頭看著我:“又是這句話。你能不能不說這句話?”
我說:“不能。”他生氣了,把手套摔在地上。
我沒撿,也沒勸。我是臣,他是君。
這句話,我不能不說。
康熙十二年,我十七歲,入國子監讀書。
國子監在京城東邊,離皇宮不遠,可感覺像是另一個世界。
那裡沒有太子,沒有師傅,沒有諳達。隻有學生和先生。
我是伴讀出身,可國子監的同學不知道。
他們隻知道我是納蘭明珠的兒子。
有人巴結我,有人嫉妒我,有人疏遠我。
我不在乎。我來國子監,不是來交朋友的,是來讀書的。
我想考中進士,想當官,想做出一番事業。
不是為了光宗耀祖,是為了——我說不上來。
也許是為了讓他將來有個能幫上忙的臣子。
他是太子,我是臣子。我不能一輩子給他當伴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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