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曹寅
康熙四十四年，第五次南巡。
船隊泊在揚州，鑾駕浩浩蕩蕩入了天寧寺西園行宮。
胤礽跟在皇阿瑪身後，走過長長的甬道，兩側的侍衛和太監跪了一地。
他那時候二十二歲，已經被立為太子多年，見過無數接駕的場麵，可這一次，他注意到一個人。
一個穿著石青補服的中年官員跪在階下。
那人四十多歲，身形清瘦，跪得很端正，磕頭的聲音不大不小，不輕不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臣曹寅，恭請聖安。”
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一把用了多年的舊琴，每一個音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皇阿瑪走過去，親手把他扶起來。
那一扶的力道，不是皇帝對臣子的，是朋友對朋友的。
胤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見過皇阿瑪扶起過很多人——有功臣，有老臣，有親貴，有外藩。
可沒有一次，扶得這麼自然，這麼順手，像是扶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寅，這是太子。”康熙側了側身。
曹寅轉向胤礽，又跪下去。
“臣曹寅，叩見太子殿下。”
胤礽說：“曹大人請起。”
曹寅站起來，退後半步，垂手站著，眼觀鼻鼻觀心。
他穿著一件簇新的官服，可袖口磨得發白的痕跡還是露了出來。胤礽注意到了。
這個細節，讓他覺得這位“曹叔叔”不簡單。
一個織造，管著江南最肥的差事，穿著簇新的官服，可袖口是磨白的。
要麼是故意做給他看的，要麼是這人真的不講究。
胤礽不確定是哪種。可他記住了。
後來他聽皇阿瑪身邊的人說，曹寅的父親曹璽是禦前侍衛，母親孫氏是皇阿瑪的奶孃。
曹寅比皇阿瑪小四歲，從小一起長大，先做伴讀，後做侍衛，再後來放了外任
——蘇州織造、江寧織造、兩淮巡鹽禦史。
皇阿瑪六次南巡，五次住在曹家。
江寧織造府的四次接駕，都是曹寅一手操辦的。
可胤礽也聽說了另一麵。
織造府是皇阿瑪設在江南的“耳目”。
曹寅的密摺從江南源源不斷地遞進京，官風民情、晴雨農事、糧價市況，事無巨細。
皇阿瑪批他的摺子，有時候會寫錯別字，有時候會在“知道了”三個字旁邊畫一朵小紅花。
一朵小紅花。胤礽見過皇阿瑪批摺子。
硃筆在手，落下去就是一個字——準，或是不準。
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可對曹寅，皇阿瑪會畫花。
他想象不出那個畫麵。
一個殺伐決斷的帝王，在奏摺上畫了一朵小紅花，像哄孩子似的。
這是信任嗎？是。又不全是。
皇阿瑪信曹寅，可也防著曹寅。
把他放在江南，放在離京城幾千裡之外，給他肥缺，給他特權，給他畫小紅花。
可從來沒讓他進過內閣，沒讓他掌過兵權。
信任，但有限度。用，但不全用。
那年胤礽二十齣頭。
他在毓慶宮裡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想了一個晚上，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當皇帝的人，不能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給一個人。
給多了，他撐不住。
給少了，他辦不成事。
不多不少，纔是本事。
這是皇阿瑪教給他的第一課。
不是用言語教的，是用曹寅教的。
可皇阿瑪也不是一開始就會畫小紅花的。
胤礽後來才知道，曹寅十五歲就當上禦前侍衛，那時候皇阿瑪才十九歲。
兩個年輕人，一個皇帝，一個侍衛，一個坐在上麵，一個站在下麵。
可晚上散了朝，他們會一起騎馬出宮，去西山看月亮。
侍衛牽著馬，皇帝走在旁邊。
沒人知道他們是皇帝和侍衛。
隻知道是兩個年輕人。
有一回，曹寅的差事辦砸了。
不是什麼大事，可皇阿瑪發了脾氣，罵了他一頓。曹寅跪著，不辯解。
皇阿瑪罵完了，說：“滾出去。”
曹寅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皇上，您彆氣了。氣壞了身子，臣擔不起。”
皇阿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完了，又罵：“滾。”曹寅滾了。
第二天，皇阿瑪讓人給他送去一盒點心。
曹寅開啟，裡麵是一塊桂花糕，上麵用糖漿畫了一朵小紅花。
這是胤礽後來從皇阿瑪身邊的老人那裡聽來的。
那個老人說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感慨，是那種“我活了一輩子，見過的事太多了”的淡然。
胤礽問他：“皇阿瑪畫那朵花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老人想了想，說：“老奴不知道。
可老奴知道，從那以後，曹寅再也沒辦砸過差事。”
胤礽小時候，曹寅進京述職，進宮給皇阿瑪請安。
皇阿瑪留他在乾清宮用膳，胤礽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吃。
皇阿瑪問他江南的事，他一條一條地答，不急不慢。
胤礽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不看皇阿瑪的眼睛，可每一句都答在點子上。
膳畢，皇阿瑪說：“寅，你去見見太子。”曹寅走過來，彎下腰，從袖子裡掏出一匣點心。
“殿下，這是江南的桂花糕，臣帶了些來，殿下嘗嘗。”胤礽接過來，開啟匣子，桂花香撲了一臉。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絲絲的，軟糯糯的。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匣桂花糕，是曹寅連夜讓人從南京送來的，怕不新鮮，一路快馬加鞭，換了好幾次馬。
他也不知道，曹寅給他帶東西，是皇阿瑪默許的。
皇阿瑪說：“太子還小，你給他帶點江南的吃食，讓他長長見識。”曹寅領了旨，每次進京都帶。
後來太子大了，皇阿瑪沒說停，曹寅也就繼續帶。
可東西變了。從桂花糕變成新茶，從新茶變成絲綢，從絲綢變成漆器。
越來越貴，越來越精緻。
可胤礽最懷唸的，還是那塊桂花糕。
後來每次曹寅進京，都給他帶東西。
有時候是江南的新茶，有時候是蘇州的絲綢，有時候是揚州漆器。
東西不貴重，可都花心思。
胤礽收著，不說謝。
曹寅也不等他謝，放下東西就走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說不清的客氣。不是疏遠，是規矩。
曹寅從來不叫他的小名。他叫“殿下”，叫“太子”，叫“二爺”。
從來不叫“保成”。不是不知道，是不能叫。
皇阿瑪可以叫，他不可以。
皇阿瑪是君，他也是君，可曹寅是臣。
曹寅在奏摺裡說，太子殿下天資聰穎，讀書用功，騎射精進，是社稷之福。
皇阿瑪把摺子拿給胤礽看，胤礽看完，沒說話。
皇阿瑪說：“曹寅誇你呢。”
胤礽說：“皇阿瑪，他是臣子，他當然誇。”
皇阿瑪笑了：“你倒是不領情。”
胤礽說：“不是不領情。是不敢領。”
他抬起頭，看著皇阿瑪，“皇阿瑪，曹寅對兒臣好，是因為皇阿瑪讓他對兒臣好。兒臣要是當真了，就傻了。”皇阿瑪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拍了拍胤礽的肩膀，說了一句：“你長大了。”
康熙四十六年，第六次南巡。
江寧織造府張燈結綵，比前幾次還熱鬧。
胤礽跟著皇阿瑪走進去，看見曹寅站在廊下，穿著簇新的官服，可眼角的皺紋比四年前深了許多。
皇阿瑪照例各處走走看看，曹寅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不緊不慢，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
到了書房，皇阿瑪坐下，曹寅親自端了茶來。
“寅，這些年，辛苦你了。”曹寅跪下去：“臣不辛苦。皇上信任臣，臣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
皇阿瑪點了點頭，端起茶碗，揭開蓋子，茶香飄了出來。
他喝了一口，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這些年你虧空的銀子，朕心裡有數。不怪你。”
曹寅跪在那裡，渾身一僵。
胤礽站在旁邊，看見他攥著袍角的手微微發抖。
然後他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金磚上，悶悶的一聲。
沒說話。不必說。
胤礽後來才知道，曹寅接駕花的銀子，比曹家十年的俸祿還多。
那些銀子哪兒來的？從鹽政的稅款裡挪的，從織造的經費裡擠的。賬麵上有虧空，可皇阿瑪從來沒追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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