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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直腸子——胤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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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直腸子——胤䄉

我是胤䄉。康熙皇帝第十子,生母溫僖貴妃鈕祜祿氏。

外頭人說我是“十爺”,說我是“粗人”,說我沒腦子。

我確實沒腦子,讀書讀不進去,四書五經看了頭疼,皇阿瑪罵我“朽木不可雕”。

我不在乎。反正我生下來就是皇子,不讀書也有人養。

可我後來才明白,皇子不讀書,是要吃虧的。

一、小時候

溫僖貴妃,鈕祜祿氏,孝昭仁皇後的親妹妹。她走的那年,我才十二歲。

那天是冬天。天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我站在寢殿外麵,等著。

裡麵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害怕。奶嬤嬤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抖,後來才知道,是怕。

額娘走的時候,我沒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把額娘抬走,看著他們收拾屋子,看著他們換上新幔帳。

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奶嬤嬤說:“十爺,您哭出來吧。”

我說:“不哭。”

可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捂著被子,哭了。

哭得很小聲,怕被人聽見。

我是皇子,不能哭。

可我是兒子,額娘走了,我怎麼能不哭?

後來我才知道,額娘生我的時候傷了身子,拖了十年,沒拖過去。

奶嬤嬤說:“您額娘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

我聽了,沒說話。心裡疼,疼得厲害。

額娘,您放心。我長大了。

皇阿瑪對我不差,也不特別好。

我讀書不行,騎射也一般,長得又胖,在一群兄弟裡不出挑。

大哥是長子,威風。

二哥是太子,尊貴。

三哥會讀書,四哥會辦事,五哥老實,

七哥腿不好,八哥好看,九哥精明。

我呢?我什麼都不是。

隻有八哥對我好。

八哥比我大兩歲,生母良妃,出身不高。可他長得好,學問好,待人溫和,誰都願意跟他親近。我從小沒人玩,兄弟們嫌我笨,嫌我胖,嫌我話多。隻有八哥不嫌。

八哥說:“老十,來,我教你背書。”

我說:“八哥,我背不會。”

八哥說:“背不會就多背幾遍。笨鳥先飛。”

我說:“我不是笨鳥,我是笨豬。”

八哥笑了,笑得很好看。他說:“笨豬也要背書。”

他教我背《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我跟著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唸了十遍,記住了。第二天又忘了。八哥不惱,又教。教了忘,忘了教。反反覆復,總算把《千字文》背下來了。

皇阿瑪聽說我會背《千字文》,讓我背給他聽。我站在乾清宮裡,當著皇阿瑪和一群大臣的麵,背了起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背到一半,卡住了。忘了。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皇阿瑪皺著眉頭:“下去吧。”

我退出來,站在門口,眼淚掉下來了。八哥在外麵等我,看見我哭了,遞了一塊帕子過來。

“別哭。下次背熟了再來。”

“八哥,我是不是很笨?”

“你不笨。”八哥說,“你就是不用心。”

我擦了眼淚,跟八哥回去了。後來我用了心,把《千字文》背得滾瓜爛熟。可皇阿瑪再也沒讓我背過。

二、二哥

二哥胤礽,是太子。住在毓慶宮,離我們住的乾西五所不遠,可那是另一個世界。他有自己的師傅,自己的侍衛,自己的儀仗。我們見了他,要行禮,要叫“太子殿下”。小時候不覺得什麼,長大了才覺得彆扭。

可二哥這個人,不擺架子。至少對我們兄弟不擺架子。

有一回,我在毓慶宮外頭玩,被二哥看見了。他叫住我:“老十,進來。”

我進去了。毓慶宮很大,很氣派,比我的屋子強多了。二哥坐在書房裡,桌上堆著書。他比我大幾歲,可看著像大人了。

“你吃什麼?”二哥問。

我說:“沒吃。”

他讓人端了點心過來。我吃了好幾塊,噎住了,二哥遞了茶過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我嘿嘿笑了。

二哥看著我,說:“老十,你該讀書了。”

我說:“我不喜歡讀書。”

二哥說:“不喜歡也要讀。你是皇子,不讀書,將來怎麼辦?”

我說:“將來?將來我就當個閑散王爺,吃吃喝喝,不挺好?”

二哥沒說話。他看著我,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後來我才知道,那叫“恨鐵不成鋼”。

毓慶宮讀書的事,我忘不了。有一回,師傅提問,問到我頭上。我站起來,吭哧了半天,一個字都答不上來。師傅皺著眉頭,說:“十阿哥,這篇課文,臣講了三天了。”

我說:“臣沒聽懂。”

師傅說:“沒聽懂為何不問?”

我說:“問了也不懂。”

師傅氣得鬍子直抖。二哥坐在前排,回頭看了我一眼。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條,趁師傅轉身的時候,遞了過來。我開啟一看,上麵寫著答案。我照著唸了,師傅滿意地點點頭,讓我坐下。

可師傅發現不對了。他走到二哥麵前,說:“太子殿下,您是不是給十阿哥遞了紙條?”二哥站起來,說:“是我給他看的。”師傅說:“殿下,這是作弊。”二哥說:“是我讓他作弊的。您罰我吧。”

師傅罰二哥站了一下午。二哥站在院子裡,太陽很大,曬得他臉上全是汗。我躲在廊下看著他,心裡又酸又愧。

後來我說:“二哥,對不起。”

二哥說:“沒事。你下次把書背熟了,就不需要我遞紙條了。”

我點了點頭。可下次,我還是背不熟。

三、八哥的圈子

長大了,兄弟們開始拉幫結派。大哥一幫,太子一幫,四哥一幫,八哥一幫。我跟誰?我跟八哥。

不是因為八哥的勢力大,是因為八哥對我好。就這麼簡單。

八哥的圈子裡,有九哥、十四弟,還有我。九哥精明,會做生意,會算計。十四弟能幹,能打仗,有膽量。我什麼都不會,就會吃。可八哥不嫌棄我。

八哥說:“老十,你講義氣。這就夠了。”

我聽了,心裡熱乎乎的。講義氣,誰不會?為了八哥,我什麼都肯乾。

爭儲的那些年,我跟著八哥跑前跑後。我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八哥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他讓我去找哪個大臣,我就去找。他讓我在皇阿瑪麵前說什麼話,我就說。我不問為什麼,因為我相信八哥。

可後來,八哥輸了。

皇阿瑪不喜歡八哥,說他是“辛者庫賤婦所出”,說他“柔奸成性”,說他想“謀害太子”。這些話,我聽了心裡難受。八哥那麼好的人,皇阿瑪怎麼這麼說他?

八哥被圈了。我也被圈了。九哥、十四弟,也被圈了。一鍋端。

圈我的是四哥——不,那時候還不是四哥,是雍親王。他奉了皇阿瑪的旨意,把我關在府裡。不是大哥那種圈在府裡還能自由走動,是真的圈。一間屋子,一扇窗戶,一扇門。窗戶朝北,冬天冷,夏天熱。門外站著侍衛,一天換一班。

我坐在屋子裡,看著牆上的影子發獃。影子從左邊移到右邊,一天就過去了。我數著日子,一天,兩天,三天……數到後來,不數了。數不清,也不想數了。

四、圈禁的日子

被圈的那些年,我學會了一件事——跟自己說話。

沒人跟我說話,我就跟自己說。早上起來,說:“今天天氣不錯。”中午吃飯,說:“這菜鹹了。”晚上睡覺,說:“該睡了。”

說著說著,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可不說,憋得慌。

開始那幾天,我罵。罵二哥忘恩負義,罵四哥心狠手辣,罵皇阿瑪偏心,罵老天爺不長眼。罵完了,餓。罵人不能當飯吃。後來我不罵了。不是想通了,是罵不動了。

一個人坐在屋子裡,能想很多事情。

我想起小時候,二哥給我遞紙條的事。我想起八哥教我背《千字文》的事。我想起九哥給我買糖吃的事。我想起十四弟跟我摔跤的事。那些日子,是真的。那時候沒有爭儲,沒有拉幫結派,沒有你死我活。就是兄弟。

可後來怎麼就這樣了呢?

我想了很久。想得腦袋疼。後來想明白了——不是因為誰壞,是因為那個位子。那個位子讓人變了。八哥變了,二哥變了,四哥變了,我也變了。大家都變了。可被關在這裡,什麼位子都沒有了,我忽然想起那些好的時候。

要是能回到小時候,該多好。

被圈的日子,吃飯是粗茶淡飯。一碗粥,一碟鹹菜,一個饅頭。有時候加一塊醬豆腐。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饅頭是黑的,摻了雜糧。我從前挑食,肥的不吃,瘦的不吃,有筋的不吃。現在什麼都吃。餓極了,連鹹菜湯都喝。

冬天最難熬。窗戶朝北,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冷得像刀子。被子薄,我把自己裹成一個團,縮在裡麵,還是冷。手凍得發紫,腳凍得生瘡。我讓人加一床被子,等了三天才送來。

夏天也難熬。屋子小,悶得像蒸籠。蚊子多,咬得渾身是包。我拿蒲扇扇,扇到手痠,蚊子還是嗡嗡叫。

有幾次,我差點撐不住了。想撞牆,想絕食,想把自己弄死。可想到八哥,想到九哥,想到十四弟,我又忍住了。他們也在受苦。他們能忍,我也能忍。

有一回,八哥託人帶了一封信進來。信很短,就幾句話:“老十,好好活著。總有一天能出去。”

我把那封信貼在胸口,哭了。

八哥,你放心。我好好活著。等你出來,等我出來,咱們還在一塊兒。

五、出來

乾元四年,我被放出來了。

是八哥替我求的情。八哥自己剛出來不久,就去求二哥,把我也要出來了。八哥對我,沒話說。

出來那天,我站在門口,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用手擋住光,眯著眼睛看。外麵的人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走來走去。馬車咕嚕咕嚕地響,小販扯著嗓子吆喝。這些聲音、顏色、氣味,一下子湧過來,我暈了。

八哥站在那兒,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袍子,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可他還是那麼好看,站在陽光裡,像一棵樹。

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八哥。”

“出來就好。”他說。

我走過去,想抱他,又不敢。站在那裡,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八哥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回家。”

我在府裡洗了澡,換了衣裳,吃了一頓飽飯。八哥陪我吃的。桌上擺著紅燒肉、燉白菜、炒豆芽、一盆酸菜白肉。我吃了三碗飯,把盤子都掃光了。八哥沒怎麼吃,看著我吃,眼眶紅了。

“八哥,你怎麼不吃?”

“我不餓。你吃。”

我低下頭,又吃了一碗。

那天下午,八哥帶我進宮謝恩。二哥在乾清宮批摺子,見我們進來,放下筆。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臣弟叩見皇上。”

“起來吧。”二哥的聲音還是那樣,不冷不熱的。

我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他。八哥在旁邊說:“皇上,十弟出來了。臣弟帶他來謝恩。”

二哥說:“知道了。”他看著我,“老十,抬起頭來。”

我抬起頭。二哥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鬢角有了白髮。批摺子批的。他這個人,做什麼都拚命。

“這幾年,吃苦了。”二哥說。

我說:“還好。”

二哥說:“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再犯糊塗。”

我說:“臣弟記住了。”

二哥點了點頭,又低下頭批摺子了。八哥領著我退出來。

走在宮道上,我說:“八哥,二哥變了很多。”

八哥說:“沒變。他就是那個性子。看著冷,心裡有數。”

我說:“他不恨咱們?”

八哥想了想:“恨。可他不想恨了。恨一個人累。他累了一輩子,不想再累了。”

我不太明白。可我記住了。

六、差事

二哥給我派了個差事——管宗人府的庶務。

不是大差事,就是管管宗室的婚喪嫁娶、俸銀髮放、府邸修繕。雞毛蒜皮的事,可我幹得認真。不是因為我改了性子,是因為我想明白了——有人被關了這麼多年,連個雞毛蒜皮的事都沒得乾。

我每天天不亮就去衙門。師爺還沒來,我就自己先翻賬冊。我不識字,可我能認數字。那些賬冊上的數字,我一樣一樣地看,一筆一筆地記。哪家王爺領了多少俸銀,哪家貝勒修房子花了多少銀子,哪家國公辦喜事賞了多少東西。看多了,就記住了。

師爺來了,我讓他念給我聽。念一遍記不住,念兩遍。念兩遍記不住,念三遍。師爺念得口乾舌燥,我遞茶給他:“辛苦了,再念一遍。”師爺苦著臉,接著念。

唸到後來,那些王爺貝勒誰家幾口人、誰家領多少俸銀、誰家該修房子、誰家該辦喜事,我比誰都清楚。

有一回,一個王爺來領俸銀,說該領兩千兩。我翻了賬冊,說:“不對。您去年多領了五百兩,今年該扣回來。您隻能領一千五百兩。”

那個王爺瞪著眼睛:“十爺,您這是什麼話?我什麼時候多領了?”

我把賬冊推過去:“您自己看。乾元二年三月,您府上領了三千兩。可那年的定額是兩千五百兩。多出來的五百兩,就是您多領的。”

王爺看了看賬冊,臉紅了。他沒想到,我這個不識字的老十,能把賬記得這麼清。

後來有人笑話我:“十爺,您這是何苦?一個小差事,至於嗎?”

我說:“至於。”

不是賭氣,是真覺得至於。二哥把我們從圈裡放出來,不是讓我們吃閑飯的。他有他的難處,我幫不上大忙,可這些小事情,我能辦好。辦好了,他就少操一份心。

七哥管刑部,九哥管鹽政,十四弟管兵部。他們辦的都是大事。我管的是小事。可小事也是事。宗室這些人,看著風光,其實麻煩得很。這家死了人,要請封。那家娶了媳婦,要賞銀。這家修園子超了規格,那家跟鄰居打了架。雞毛蒜皮,可不管不行。不管就亂,亂了就鬧,鬧了二哥就頭疼。

我不想讓二哥頭疼。

七、兄弟

乾元六年冬天,二哥在乾清宮請兄弟們吃飯。

不是正式的宴席,就是兄弟們坐在一起吃頓熱乎飯。大哥來了,八哥來了,九哥來了,十四弟也來了。十三弟、五哥、七哥、十二哥,能來的都來了。

大家圍著一張圓桌坐著,桌上沒有山珍海味,一鍋酸菜白肉,幾盤家常炒菜,一碟鹹菜,一壺黃酒。

二哥端起酒杯,說:“今天不說朝政,不說差事,就喝酒。”

我坐在九哥旁邊,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辣,嗆得我直咳嗽。九哥在旁邊笑我:“老十,你慢點。”我說:“好久沒喝這麼好的酒了。”九哥愣了一下,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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