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君子——恆親王胤祺
一、五阿哥
康熙三十七年,我十九歲,受封貝勒。
在兄弟中,這不算早。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比我早封。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東西,和他們不一樣。
我從小被皇祖母孝惠章太後撫養。
太後是蒙古人,不愛說話,愛聽經。
我跟著她,學會了兩件事:一是念經,二是閉嘴。
念經讓人心靜,閉嘴讓人心安。
兄弟們說我性子悶,不愛說話,不愛湊熱鬧。他們說得對。
我不是不愛說話,是不知道說什麼。
大哥說打仗,我不懂。
二哥說朝政,我不懂。
三哥說讀書,我也不懂。
四哥說做事,我還是不懂。
我懂什麼呢?我懂騎馬、射箭、打仗。
可這些,大哥比我強。
我懂孝順、安靜、不爭。可這些,不算本事。
所以我選擇了閉嘴。閉嘴,就不會說錯話。
閉嘴,就不會得罪人。閉嘴,就不會讓人注意到我。
在這座宮裡,不被注意到,就是最大的安全。
皇阿瑪很少召見我。偶爾見了,也隻是問一句:“老五,最近在做什麼?”
我說:“回皇阿瑪,兒臣在讀書。”
他點點頭,就讓我退下了。他知道我在敷衍,我也知道他不在乎。
父子之間,客氣得像君臣。
可我不怨他。他有十多個兒子,哪裡顧得過來?
何況,我從小就不在他身邊。
在皇祖母那裡長大,和他見麵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們之間,沒有父子之情,隻有君臣之禮。
二、戰場
康熙三十五年,皇阿瑪親征噶爾丹,我隨行。
那年我十七歲,第一次上戰場。
馬蹄踏過草原,刀光映著日光。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給皇阿瑪丟人。
大哥沖在最前麵,殺得最狠,喊得最響。我不如他。
我隻是跟著隊伍,該沖的時候沖,該退的時候退。
不冒進,不退縮,不掉隊。
班師回朝,皇阿瑪論功行賞。大哥封直郡王,我封貝勒。有人說:
“五爺,您也上戰場了,怎麼才封貝勒?”
我說:“夠了。”不是客氣,是真的夠了。
我做了什麼?我什麼都沒做。
隻是跟著隊伍跑了一圈,沒有立功,沒有受傷,沒有犯錯。
封貝勒,已經是皇阿瑪抬舉了。
可我知道一件事——我適合打仗。
不是因為勇猛,是因為穩。
戰場上,不怕勇的,怕穩的。
勇的容易冒進,冒進就容易中埋伏。
穩的不會犯錯,不犯錯就不會死。
後來幾次出征,皇阿瑪都帶了我。
不是因為我最能打,是因為我最穩。
他需要一個不會出錯的兒子,在戰場上替他看著後路。
我就是那個人。
三、中立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被汙衊受賄,我是不信的。
朝中亂了。
大哥被罵,二哥被暫時關在東宮了,三哥告發了大哥,四哥不說話。
八弟被推到了前麵,九弟、十弟、十四弟圍著他轉。
我呢?我什麼都沒做。不是不想做,是不會做。
有大臣來找我:“五爺,太子廢了,您不試試?”我搖頭:“試什麼?”
他說:“儲位啊!您是五阿哥,也有資格。”我笑了:
“我有什麼資格?我連話都說不利索。”
他走了。後來又有人來,我都拒絕了。
不是謙虛,是真的不行。
我不會打仗,不會爭儲,不會拉幫結派。
我隻會騎馬射箭、念經閉嘴。
這樣的人,當什麼太子?
可我知道,我不爭,不代表別人不找我。
八弟來找過我。他站在我麵前,溫溫和和地說:“五哥,您怎麼看?”
我說:“什麼怎麼看?”
他說:“朝中的事。”
我說:“朝中的事,有皇阿瑪,有太子。我什麼都不看。”
他沒有再問。他知道我的意思——我不站隊。
九弟也來找過我。他性子急,一進門就說:“五哥,您到底站哪邊?”
我說:“我站皇阿瑪那邊。”
他急了:“皇阿瑪那邊是哪邊?”
我說:“皇阿瑪那邊,就是皇阿瑪那邊。”
他氣得走了。十弟也來過,十四弟也來過。我都是一樣的回答。
後來他們不來了。他們知道,我這個五哥,靠不住。不是不可靠,是不肯靠。
四、孝行
康熙二十六年,皇祖母孝惠章太後病了。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天要塌了。
皇祖母是我在這座宮裡唯一的依靠。
從小在她身邊長大,她教我念經,教我閉嘴,教我心靜。
她是我的天。天要塌了,我怎麼辦?
我跪在皇祖母床前,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瘦,很涼,像冬天的枯枝。
“祖母,”我說,“您要好好的。”
她睜開眼睛看我,目光很柔:“老五,不怕。”
“我不怕。”我說,可眼淚掉下來了。
她笑了:“念經的人,不許哭。”
我擦了眼淚,坐在床前,給她念經。
唸了一整天,一整夜。
第二天,第三天。皇阿瑪來了,看我跪在那裡,愣了一下,說:
“老五,你去歇歇。”我搖頭:“兒臣不累。”
他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兒,走了。
皇祖母的病拖了幾個月。
那幾個月,我每天都去,每天念經。
太醫們進進出出,皇阿瑪隔幾天來一次,兄弟們偶爾來看看。
隻有我,一直跪在那裡。
皇祖母走的那天,我跪在床前,握著她的手,唸了最後一遍經。
她走得很安詳,像睡著了。
我跪在那裡,沒有哭。念經的人,不許哭。
皇阿瑪追謚皇祖母為“孝惠章皇後”,葬孝東陵。
我每年都去祭拜,風雨無阻。
有人問我:“五爺,您每年都去,不累嗎?”
我說:“不累。”去給祖母上墳,怎麼會累?
後來我老了,走不動了,就讓兒子替我去。
可每年皇祖母的忌日,我都會在府裡設個小供桌,擺上她愛吃的點心,念一遍經。
皇祖母,您放心。孫子很好。
五、二哥
二哥登基後,我很怕。
不是怕他殺我,是怕他不要我。
新朝新氣象,二哥要用的人,是四哥那種能謀的,是老十三那種能跑的,是老三那種能編書的。
我這種隻會騎馬射箭、念經閉嘴的人,在新朝還有什麼用?
可二哥沒有不要我。
登基後不久,他召我進宮。
我跪在乾清宮,他坐在龍椅上,看著我,說:“哥弟,起來吧。”
我站起來,垂手站著。
“五弟,”他說,“朕有件事,想讓你做。”
“皇上請說。”
“京畿的防務,朕想交給你。”
我愣住了。京畿防務——那是拱衛京師的重任。交給我?
“皇上……”
“五弟,”他看著我,“朕信你。”
三個字。朕信你。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臣弟領旨。”
從那天起,我負責京畿防務。
每天巡視營房,檢查器械,操練兵丁。不冒進,不退縮,不犯錯。
和打仗時一樣。
有人問我:“五爺,您怎麼還是這個脾氣?”
我說:“什麼脾氣?”
他說:“不爭不搶,不溫不火。”
我笑了:“這脾氣不好嗎?”
他說:“好。可也不好啊。好的是不會犯錯,不好的是也不會立功。”
我說:“不犯錯,就夠了。”
六、穩局
乾元四年,有人告變。
說有人要謀反。訊息傳來,朝中震動。二哥召我入宮,問:“五弟,京畿的兵,能用嗎?”
“能用。”我說。
“有多少?”
“三萬。”
“夠嗎?”
“夠。”
四哥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五弟,你去做吧。”
我領旨出宮,沒有回家,直接去了營房。調兵、佈防、封鎖城門。
一夜之間,京城固若金湯。
天亮的時候,二哥派人來問:
“五弟,怎麼樣了?”
我說:“好了。”那人回去稟報。
二哥後來對我說:“五弟,你做事,朕放心。”
不是我能幹,是我穩。
不冒進,不退縮,不犯錯。
該做的事,做到。不該做的事,不做。
那場風波很快就平息了。
沒有人知道我在那一夜做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京畿的三萬兵馬,是怎麼在一夜之間佈防完畢的。
沒有人知道我站在城牆上,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心裡有多怕。
可我不說。說了,就是邀功。
邀功,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七、孝心
二哥登基後,把皇額娘(仁憲皇太後)接到宮裡奉養。我每個月都去請安,風雨無阻。
皇額娘不是我的生母。
我的生母是宜妃郭絡羅氏,可我從小心在皇祖母身邊長大,和生母並不親近。
皇額娘待我很好,雖然不是親生,可她對每個皇子都一樣。
不偏不倚,不遠不近。
有一次,我去請安,皇額娘拉著我的手說:“老五,你瘦了。”
我說:“沒有,兒臣好著呢。”
她說:“你別騙我。你從小就不會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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