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書生——誠親王胤祉手
一、三阿哥
康熙三十七年,我封誠郡王。
三年後晉誠親王。
兄弟們說,三哥有福氣,不爭不搶,安安穩穩就封了親王。我笑笑,不說話。
他們不知道,我不是不爭,是爭的東西不一樣。
大哥爭戰功,二哥爭儲位,四弟爭做事,八弟爭人心。我爭什麼呢?我爭一個字——著書。
小時候在阿哥所,別的兄弟練騎射,我練寫字。別的兄弟讀四書五經,我讀雜書。
地理、方誌、農書、醫書、曆法、算學,什麼都看。
師傅說:“三阿哥,正經書不看,看這些做什麼?”我說:
“師傅,什麼是正經書?”他答不上來。
皇阿瑪倒是沒說什麼。他老人家自己就喜歡讀書,南書房裡堆滿了各種典籍。
有時候我去請安,他正在看書,頭也不抬地說:“老三來了,坐。”我就坐在一旁,也看書。
父子倆誰也不說話,各看各的。侍衛們覺得奇怪,我覺得挺好。
後來我慢慢發現,書裡有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比乾清宮大,比紫禁城大,比整個大清國都大。
在那個世界裡,沒有太子、沒有皇子、沒有嫡出庶出,隻有寫書的人和讀書的人。
那是我唯一覺得自由的地方。
二、二哥
太子二哥,也喜歡讀書。可他讀的書和我讀的不一樣。他讀的是治國之道、為君之術、馭人之法。
我讀的是天文地理、農桑水利、醫卜星相。
有一次,他在乾清宮外看見我手裡拿著一本《水經注》,說:
“三弟還看這個?”我說:“好看。”他拿過去翻了翻,說:“酈道元寫得不錯,可有些地方過時了。”
我愣了一下:“二哥也看過?”他笑了:“你以為我隻讀聖賢書?”
那天我們站在宮道上,說了很久的話。
從《水經注》說到《齊民要術》,從《夢溪筆談》說到《天工開物》。
他說:“三弟,你知道嗎,這些書裡藏著大清的將來。”我不太明白。
他說:“農書能讓百姓吃飽飯,水書能讓河道不泛濫,醫書能讓病患少受罪。
這些,不比四書五經差。”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二哥不隻是太子,他還是個讀書人。一個真正的讀書人。
後來我開始有意識地把讀到的東西整理出來。
哪裡適合種什麼莊稼,哪條河容易泛濫,哪個地方的藥材最好。
二哥知道了,說:“三弟,你做的這些,比批一百道摺子都有用。”我不信。
三、修書
康熙四十三年,皇阿瑪下旨,讓我主持編修《古今圖書整合》。
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書房裡整理筆記。太監宣完旨,我跪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不是害怕,是——怎麼說呢,是一種說不清的激動。
修書。修一部大書。把天下的知識都裝進去。
那天晚上,二哥來了。他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我滿桌子的筆記、稿紙、典籍,沉默了一會兒,說:
“三弟,這件事,隻有你能做。”
“二哥……”
“別人做不了。”他說,“大哥沒這個耐心,四弟沒這個興趣,八弟……他忙著別的事。
隻有你,能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一本一本地對。”
我低下頭:“可我怕做不好。”
“怕就對了。”他笑了,“怕,才會小心。小心,才能做好。”
這是他常說的話。後來我每次翻開書頁,都會想起這句話。
怕就對了。怕,才會一個字一個字地對,一頁一頁地校,一本一本地查。
怕,才會把每一處地名、每一個人名、每一個數字都核實三遍。
怕,才會讓這部書少幾個錯字,少幾個謬誤。
修書那些年,我幾乎住在翰林院。
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了纔回。師傅們換了一茬又一茬,我還在。
書稿堆了一屋子,校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問我:“三爺,您不累嗎?”累。可我不能停。
二哥說過,這些書裡藏著大清的將來。我得把它們找出來,整理好,留給後人。
四、大哥和二哥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被汙衊貪汙治河銀子。
那年的冬天特別冷。二哥被要求在東宮閉門思過,皇阿瑪著人徹查。兄弟們各懷心思,朝臣們站隊的站隊,觀望的觀望。
我什麼都沒做。不是不想做,是不會做。
我不會打仗,不會爭儲,不會拉幫結派。我隻會讀書、修書、整理書。
在這場大風波裡,我像個局外人,站在岸邊,看著兄弟們在水裡撲騰。
三阿哥告發了大哥魘鎮的事。
對,是我。我知道這件事會得罪很多人,可我不得不說。
大哥做錯了。他詛咒自己的親弟弟,這是大逆不道。我不能裝作不知道。
皇阿瑪問我的時候,我跪在乾清宮,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大哥被圈禁,二哥沒有貪汙,還是太子。
那天回去,我一個人在書房坐到天亮。窗外有風,吹得書頁嘩嘩響。
我做對了嗎?不知道。我隻知道,我做了一個讀書人該做的事。讀書人,不講假話。
五、四哥
乾元元年,二哥登基。
新朝新氣象,二哥要做的事太多了。追繳欠款、攤丁入畝、稅務改革、八旗改製,哪一件不比修書重要?
我這個隻會讀書的三弟,在新朝還有什麼用?
可二哥沒有不要我。
登基後第三天,他召我進宮。我跪在乾清宮,他坐在龍椅上,看著我,說:“三弟,起來吧。”
我站起來,垂手站著。
“三弟,”他說,“修書的事,不能停。”
我愣住了。
“《古今圖書整合》的事,朕知道。那是皇阿瑪的心願,也是你的心血。”他頓了頓,“繼續修。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臣弟領旨。”
從那天起,翰林院的事,二哥從不過問。我要多少銀子,給多少。要多少人,調多少。
有人告狀說“三爺花錢如流水”,二哥隻說了一句:“修書的事,朕心裡有數。”
後來我才知道,二哥不是不在乎錢,是覺得值得。他說過一句話:
“三哥修的書,能管幾百年。朕做的那些事,幾年就過時了。”
我不知道這話是不是真的。
可我知道,二哥是個做事的人。
他做的事,樁樁件件,都是為了讓天下好一點。
而我做的事,也是為了讓天下好一點——用一種不同的方式。
六、二哥的書房
二哥的書房,我有時間回去看看。
他老了很多,鬢髮白了。
可他的書房,還是和從前一樣。滿架子的書,滿桌子的稿紙。
“三弟來了。”他放下筆,笑了笑。
“皇上在寫什麼?”
“隨便寫寫。”他把稿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是一篇關於漕運的文章。寫得極細,從運河的源頭到入海口,每一個閘口、每一處險灘,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哪些地方容易淤積,哪些地方需要加固,哪些地方可以拓寬,一目瞭然。
“二哥……”
“寫了好多年了。”他說,“在毓慶宮的時候就寫,寫了改,改了寫。
總想把它寫全了,可總也寫不全。”
我拿著那篇稿子,手有些抖。
“二哥,這些……給朝臣看過嗎?”
他搖搖頭:“還不是很齊全。”
“可……”
“三弟,”他看著我,“你拿去。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放著。我這裡還有一份。”
我把稿子帶回去,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把其中關於河工的部分交給了工部。
工部的堂官看了,驚嘆不已:“三爺,這是誰寫的?比我們勘測的還準!”
我沒有說是二哥寫的。二哥不讓說。
可我知道,二哥這輩子,寫了無數這樣的東西。
農書、水書、醫書、兵書、地理誌、風俗誌,什麼都寫。
他是想把知道的東西寫下來,留給後人。
七、《古今圖書整合》
乾元四年,《古今圖書整合》完稿。
一萬卷。一億六千萬字。
從天文地理到農桑水利,從經史子集到醫卜星相,無所不包。
書成那天,我跪在乾清宮,把樣書呈給二哥。他翻了翻,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三弟,辛苦了。”
我的眼眶濕了。
“不辛苦。”我說,“值得。”
“拿來我看看。”
我把樣書遞給他。他翻了翻,翻到漕運那一卷,停住了。
那裡麵,有他寫的那些東西。我沒有署名,可他知道是他寫的。
“三弟,”他說,“你做了一件大事。”
“不是我做的。”我說,“是很多人做的。二哥,你也做了。”
他搖搖頭:“我什麼都沒做。我隻是寫了幾筆。”
“那幾筆,”我說,“比一萬卷都重。”
八、農書
《古今圖書整合》修完之後,我沒有停下來。
二哥說的那些話,我一直記著。
農書能讓百姓吃飽飯,水書能讓河道不泛濫,醫書能讓病患少受罪。
這些,不比四書五經差。
我開始編農書。
不是那種坐在書房裡抄來抄去的農書,是跑到地裡去看、去問、去記的農書。
哪裡的莊稼長得好,怎麼種的?哪裡的收成高,用的什麼肥?哪裡的地荒了,為什麼荒?
我去了直隸、山東、河南、江南,走了幾萬裡路。
見了無數老農,問了無數問題。
有的老農不耐煩:“你誰啊?問這些做什麼?”我說:
“我是編書的,想把你們種地的法子寫下來,教給別人。”他們不信。
後來信了,因為我把他們說的法子試了一遍,有用的就寫進去,沒用的就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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