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直郡王——胤褆
一、大哥
康熙三十七年,我封直郡王。
在兄弟中,我是第一個封王的。皇阿瑪說:“老大這些年跟著朕征戰,有功。”我跪在乾清宮,磕了三個頭,心裡卻不大痛快。王爵有什麼用?我要的不是王,是太子。
我是長子。
皇阿瑪,我也是您的兒子。
老二生下來就是太子,憑什麼?就憑他是赫舍裡皇後所出?
我的額娘惠妃,也是正經的妃嬪。論長,我最長。論功,我跟著您上過戰場,打過噶爾丹。論賢,朝中大臣誰不說大阿哥英武?
可皇阿瑪眼裡,永遠隻有老二。
小時候不懂事,去問額娘:“額娘,為什麼皇阿瑪不喜歡我?”額娘抱著我,說:“別胡說,皇阿瑪喜歡每一個兒子。”我不信。他要是喜歡我,為什麼不讓我當太子?
後來我明白了——不是不喜歡,是不需要。他有了老二,就足夠了。我是多餘的。我是那個“備胎”,是那個“萬一太子出了事”的備胎。
可我不想當備胎。
二、戰場
康熙三十五年,皇阿瑪親征噶爾丹,我隨行。
那是我第一次上戰場。馬蹄踏過草原,刀光映著日光。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皇阿瑪看不見我。所以我沖在最前麵,殺得最狠,喊得最響。
班師回朝,皇阿瑪論功行賞,封我做直郡王。他說:“老大勇猛,有乃父之風。”
我跪在那裡,心裡想:有乃父之風又怎樣?太子還是老二。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帳子裡喝酒。
大哥——不,我是大哥,可我這個大哥,什麼都說了不算。
老二在京城監國,皇阿瑪每天都收到他的摺子。皇阿瑪看摺子的時候,臉上有笑。他看我殺敵的時候,隻是點點頭。
點頭。不是笑。
三、太子老二
我和老二的關係,從小就不好。
不是我不想好,是好不了。他是太子,我是長子。
他是儲君,我是臣子。他從生下來就知道自己要當皇帝,我從生下來就知道自己當不了。
這種差距,不是一句“兄弟同心”就能抹平的。
我看著他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得“賢”。朝臣們誇他,皇阿瑪信他,兄弟們服他。
我呢?我隻會打仗,隻會騎馬,隻會殺人。那些文縐縐的東西,我學不來。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我看不透。
可我看不透,不代表我看不見。
我看見他在皇阿瑪麵前永遠恭恭敬敬,在朝臣麵前永遠溫溫和和,在兄弟們麵前永遠大大方方。
可我也看見,他在沒人的時候,肩膀會塌下來,像卸了什麼東西。
有一次,我在乾清宮外遇見他。他剛從裡麵出來,臉色不太好。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大哥。”
“二弟。”我叫了一聲,沒有多問。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也沒那麼容易。
可那又怎樣?他再難,他也是太子。我比他容易嗎?我上戰場殺敵,刀口舔血,回來還是大哥,不是太子。他在宮裡批摺子,吹著暖風,就是儲君。
這不公平。
四、魘鎮
康熙四十七年,一廢太子危機。
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府裡練刀。刀劈在木樁上,哢嚓一聲,木樁斷了。
侍衛嚇得跪了一地。我沒理他們,扔下刀,進屋換了朝服,進宮。
皇阿瑪在乾清宮,麵色鐵青。大哥、三哥、四哥、五哥……兄弟們都到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
皇阿瑪說:“太子不孝,貪汙受賄,查。”
滿殿死寂。
我跪在那裡,心跳如鼓。太子完了。這三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一百遍。
那下一個是誰?是我嗎?我是長子,我最年長,我最有戰功。該我了。
可我不敢說。我知道皇阿瑪在氣頭上,現在說,就是找死。我等。
等了幾天,朝中開始有人提我的名字。有人上書,請立皇長子為太子。我沒有阻止,也沒有鼓勵。我隻是等著。
又過了幾天,太子貪汙受賄是被人陷害的。
訊息傳來的時候,我砸了書房裡所有的東西。硯台碎了,筆架斷了,字畫撕了。侍衛們跪了一地,不敢抬頭。
為什麼?為什麼還是他?他都被定罪了了,他都不孝了,為什麼還可以查清,隻要皇阿瑪覺得他做了,誰還能保他?
那天夜裡,我睡不著。我躺在床上,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他不配。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著我,越纏越緊,越纏越疼。我開始想——如果沒有他,皇阿瑪會不會選我?如果他不在了,我是不是就是太子?
我知道這念頭不對。可我控製不住。
後來我做了那件事——魘鎮。
請喇嘛來府裡,做法,詛咒太子。
我知道這是大逆不道,可我已經顧不上了。我隻要他死。他死了,我就是太子。
三阿哥告發了我。
皇阿瑪震怒。他把我叫到乾清宮,當著所有人的麵罵我:“胤褆,你這個逆子!”
我跪在地上,沒有辯解。沒什麼好辯解的。我做了,我認。
“圈禁!”皇阿瑪說,“永遠圈禁!”
侍衛上來把我架走。我回頭看了皇阿瑪一眼,他坐在龍椅上,麵色鐵青,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紅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有一點心疼?畢竟,我也是他的兒子。
五、圈禁
康熙四十七年冬,我被圈禁在直郡王府。
府門被封了,侍衛撤了,僕從遣散了。隻有幾個老家人留下,陪我。大門上了鎖,外麵有人守著。我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
第一年,我瘋了。
砸東西,罵人,摔杯子,踢門。
我要出去!我是大阿哥!我是皇長子!你們憑什麼關我!
沒有人理我。門外的守衛換了三班,沒有人理我。
第二年,我不砸了。不是不想砸,是沒東西可砸了。
書房空了,花廳空了,臥室也空了。能砸的,都砸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第一次認真想——我做了什麼?
我詛咒了我的弟弟。我的親弟弟。
他是太子,他不容易。我知道他不容易。
可我還是詛咒了他。為什麼?因為嫉妒?因為不甘心?因為我想要他有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哭了。
三十多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沒有人聽見,沒有人看見。隻有牆角的蜘蛛,靜靜地看著我。
六、想
圈禁的日子,很慢。
一天像一年,一年像一輩子。我每天坐在窗前,看日出,看日落。
看春天花開了,看秋天葉落了。看燕子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老二第一次騎小馬,從馬上摔下來,哭了。
我跑過去扶他,他說:“大哥,疼。”我說:“不疼不疼,大哥在。”那是我們最好的時候。
那時候我們隻是兩個小孩子,騎著小馬,在禦花園裡跑。
想起皇阿瑪第一次帶我們去塞外,老二坐在馬車裡看書,我騎著馬在外麵跑。
老二探出頭來說:“大哥,外麵好看嗎?”我說:“好看!你出來看!”他說:“不了,我要看書。”
我說:“書有什麼好看的!”他笑了笑,沒說話。
想起那年冬天,我在戰場上受了傷,回京養病。老二來看我,帶了一堆藥材。他坐在床邊,說:
“大哥,你以後別沖那麼前麵了。”我說:“不沖前麵,怎麼立功?”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功有什麼好立的?命要緊。”
我那時候覺得他煩。現在想想,他是為我好。
他一直是為我好。隻是我不肯領情。
七、兄弟
圈禁那些年,隻有老八來看過我。
他第一次來,是圈禁後的第三年。門外的守衛不讓他進,他站在門口喊:“大哥!大哥!”
我聽見了,走到門邊,隔著門板說:“老八,你怎麼來了?”
“大哥,我來看看你。”
“看什麼?我又沒死。”
他笑了:“大哥還是這個脾氣。”
我們在門兩邊坐著,說了很久的話。他說朝中的事,說兄弟們的近況,說皇阿瑪的身體。我聽著,不說話。
最後他說:“大哥,你放心。總有一天,你會出去的。”
我說:“出去做什麼?出去再咒人?”
他沉默了。
“老八,”我說,“你別來了。來了也進不來。”
“大哥……”
“走吧。”
他走了。我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門外的守衛換了崗,新來的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第二年,他又來了。第三年,又來了。年年都來。
有時候帶酒,有時候帶點心,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是坐著說說話。他說老九又闖禍了,老十又跟人打架了,十四弟又跟四哥吵架了。我聽著,笑。
“大哥,你笑了。”他說。
“笑什麼?”
“笑了就好。”他說,“笑了,就說明你還活著。”
我愣了一下,然後真的笑了。
老八,你這個人,看著溫溫和和的,心裡比誰都明白。
八、皇阿瑪
康熙六十年,皇阿瑪禪位。
訊息是守衛告訴我的。他說:“王爺,皇上禪位了。”我坐在窗前,愣了很久。
皇阿瑪禪位了。
那個封我做直郡王的人,那個罵我“逆子”的人,那個把我關在這裡的人。
我站起來,對著北方,磕了三個頭。
那天夜裡,我夢見皇阿瑪。他坐在乾清宮的龍椅上,穿著明黃色的龍袍,看著我。
我想說話,說不出來。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老大,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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