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八賢王——胤禩
一、八阿哥
康熙三十七年,我十七歲,受封貝勒。
在兄弟中,這不算什麼。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比我早封。可我知道,皇阿瑪封我,不是因為我最優秀,而是因為我額娘。
良妃衛氏,出身辛者庫。
這個出身,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一輩子。
小時候不懂事,問額娘:“為什麼別的阿哥的額娘都是妃、是嬪,我的額娘是辛者庫?”額娘沒回答,隻是抱著我,哭了。從那以後,我再沒問過。
我知道,我不能像太子二哥那樣,生下來就是嫡子,註定是儲君。
我不能像大哥那樣,有個當大學士的舅舅。我不能像四哥那樣,雖然額娘出身不高,但好歹是妃。
我隻有一個辛者庫出身的額娘,和一個記不住我名字的皇阿瑪。
所以我必須比別人更優秀。
讀書,我比誰都刻苦。騎射,我比誰都拚命。待人接物,我比誰都周到。
朝中大臣說起八阿哥,都說“賢”。我喜歡這個字——賢。賢,意味著我足夠好,好到讓人忘了我的出身。
可我也知道,在這個宮裡,“賢”是最沒用的東西。
二、太子二哥
我第一次認真觀察太子二哥,是在康熙四十年的乾清宮議政。
那天議的是江南水患。大臣們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皇阿瑪坐在龍椅上,麵色陰沉。太子二哥站在一旁,不說話,隻是聽著。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皇阿瑪問:“太子,你怎麼看?”
二哥上前一步,不緊不慢地說:
“兒臣以為,幾位大人的意見都有道理。但水患之事,牽涉甚廣,不可倉促決斷。兒臣建議,先派人實地勘察,摸清情況,再做定奪。”
皇阿瑪點點頭:“那就你去。”
“兒臣遵旨。”
那天散朝後,我看見二哥一個人在宮道上走。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很穩。
可我知道,他也在怕。他怕什麼?怕辦不好差事?怕皇阿瑪失望?怕那些大臣在背後使絆子?
我想起他說的“不可倉促決斷”。好一個“不可倉促”。
他不是不知道怎麼辦,他是不敢說。因為他是太子,他的每一句話,都會被無數人解讀。說對了,是應該的。說錯了,就是“太子無能”。
那一刻,我忽然不那麼羨慕他了。
太子又怎樣?嫡子又怎樣?還不是一樣如履薄冰,一樣戰戰兢兢。
後來我開始有意識地接近二哥。不是攀附,是觀察。
我想知道,他是怎麼在這麼多雙眼睛的注視下,走得那麼穩的。
我發現了一件事——二哥不爭。
他不和大哥爭,不和弟弟們爭,甚至不和朝臣爭。
誰說什麼,他都聽著。誰要什麼,他都讓著。
可他讓出去的東西,最後總會以一種更體麵的方式回到他手裡。
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很多年後我纔想明白——不是不爭,是不爭就是爭。
他是太子,是皇阿瑪親自選的儲君。他隻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剩下的,皇阿瑪會替他做。
他不爭,是因為他知道,爭來的東西,不是自己的。等來的東西,纔是。
可我沒有這個命。我不是嫡子,不是儲君,甚至不是皇阿瑪喜歡的兒子。
我的東西,隻能靠自己去爭。
三、八爺黨
康熙四十七年,一廢太子危機。
那年我二十六歲。朝中有人開始勸我:“八爺,太子快危險了,您不試試?”
我試了。
不是我想試,是不得不試。
太子二哥被調查幽禁了,大哥被圈禁了,三哥隻會讀書,四哥性子太冷,九弟、十弟、十四弟都推著我。他們說,八哥,你是最賢的,你不當太子誰當?
我被推到了前麵。
可我知道,皇阿瑪不喜歡我。
他喜歡二哥,從小就喜歡。
二哥被調查貪汙了,他心裡難受,可他不會讓一個辛者庫的兒子來坐那把椅子。
果然,太子貪汙的事調查清楚了,是有人汙衊。
那天在乾清宮,皇阿瑪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八阿哥柔奸成性,妄蓄大誌。”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我心上。
我跪在那裡,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沒有哭。可我知道,我完了。
從那天起,我變成了一個“有野心”的人。
我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被解讀為“結黨營私”、“覬覦儲位”。
皇阿瑪防著我,兄弟們躲著我,朝臣們觀望風色。
隻有九弟、十弟、十四弟還在我身邊。他們不聰明,不厲害,可他們不離不棄。這是我在這座宮裡,唯一的一點暖。
四、四哥
我和四哥的關係,一直很奇怪。
小時候,我們沒什麼交情。他跟著太子二哥辦事,我跟著大哥讀書。後來我成了“八爺黨”的首領,他成了太子的追隨者。我們是天然的對手,可我從沒恨過他。
不是不想恨,是恨不起來。
因為他和我一樣——都是不被皇阿瑪喜歡的人。
他額娘出身不高,從小被送到佟皇後那裡養著,骨子裡是個沒孃的孩子。
我額娘是辛者庫,從小被人瞧不起。我們是一樣的,隻是走了不同的路。
他選了太子二哥,我選了大哥。他贏了,我輸了。
僅此而已。
康熙六十年,皇阿瑪禪位給二哥。
訊息傳來的時候,我在府裡坐了很久。九弟來了,十弟來了,十四弟從西北趕回來。他們問我怎麼辦。我說:“還能怎麼辦?認了。”
九弟不甘心:“八哥,我們……”
“別說了。”我說,“他本來就是皇帝。”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書房坐到天亮。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時候在阿哥所,四哥遞給我一塊點心。想起太子二哥在宮道上教我看摺子。想起皇阿瑪在乾清宮罵我“柔奸成性”。想起這些年,我爭過、搶過、輸過、敗過。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第二天,我上了摺子:臣弟恭請聖安。
二哥批了四個字:兄弟同心。
我看著這四個字,笑了。笑得很苦。
五、圈禁
圈禁在宗人府的那段日子,我反而平靜了。不用上朝,不用見人,不用看別人的臉色。每天就是讀書、寫字、發獃。
乾元元年,二哥開始約談我們。
有一天,宗人府的獄卒送飯來,忽然說:“八爺,皇上來看您了。”
我愣住了。
門開了,二哥站在門口。他穿著便服,沒有帶侍衛,一個人來的。
“二哥。”我叫了一聲。
他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我們相對而坐,沉默了很久。
最後是他先開口:“老八,這些年,恨我嗎?”
我沒有回答。
“我也不問你恨不恨了。”他說,“我隻想告訴你一件事——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我自己。”
我抬頭看他。
“我是想把這個天下治好。”他說,“不是為了證明比你強,而是因為……天下百姓等不起了。”
我沉默了很久。
“皇上,”我開口,聲音沙啞,“臣弟……明白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起身走了。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釋然,有疲憊,還有一些我說不清的東西。
門關上了。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忽然覺得,這輩子所有的恨,都散了。
六、和解
乾元三年,二哥來看我第二次。
這次他沒有穿便服,是朝服。明黃色的龍袍,在昏暗的牢房裡格外刺眼。
“老八,”他說,“朕想讓你出去。”
我看著他。
“不是圈禁。是出來,做點事。”
“什麼事?”
“八旗的事。”他說,“老十三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在宗室裡還有些人緣,幫幫他。”
我沉默了很久。
“皇上不怕臣弟……”
“怕什麼?”他看著我,“怕你再跟我爭?”
我沒有說話。
“老八,”他說,“朕不怕。因為朕知道,你已經不爭了。”
我低下頭。
“好。”我說,“臣弟去。”
乾元三年秋天,我走出了宗人府。
我在裡麵待了兩年。不是坐牢,是“閉門思過”。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摞書。
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布衣布鞋。
門開的時候,陽光刺得睜不開眼。
我用手擋住光,眯著眼睛往外看。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石青色袍子,不是太監,不是侍衛,是胤祥。
我愣了一下。
胤祥說:“八哥,皇上讓你出來。”
我沒動。在裡麵待了兩年,每天想同一件事——自己當年爭那個位子,到底圖什麼?圖那身龍袍?圖那把椅子?圖那一聲“萬歲”?
現在想想,都是空的。爭的時候覺得什麼都有,輸了之後覺得什麼都沒了。
可坐了兩年冷板凳,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不是什麼都沒了。還活著。活著,就還能幹點事。
我走出門,站在太陽底下,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胤祥遞給他一件新袍子:“換上吧。皇上等著呢。”
我接過來,低頭看了看。不是朝服,是一件普通的長袍,藏藍色的,棉布的,乾乾淨淨。
我脫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換上這件。袖口有點長,他捲了一道。
“走吧。”他說。
乾清宮裡,胤礽正在看摺子。
我進來,跪在地上,低著頭。沒抬頭看二哥,也沒說話。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炭火劈啪的聲音。
胤礽放下摺子,看著他。
“起來吧。”
我沒動。
胤礽說:“朕讓你起來。”
我站起來,還是低著頭。
胤礽說:“兩年了,想明白了嗎?”
我說:“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臣以前爭的那個東西,不是臣該爭的。”
胤礽說:“那你該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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