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拚命十三郎——胤祥
一、十三阿哥
康熙三十八年,我十三歲。
那年冬天,皇阿瑪在乾清宮考校皇子騎射。兄弟們都到了,太子二哥站在最前麵,脊背挺得筆直。
大哥、三哥、四哥、五哥……依次排開。我排在第十三個,前麵是十二哥,後麵是十四弟。
皇阿瑪的目光掃過來,我挺了挺胸。他不認識我——不是真的不認識,印象不深。十三個兒子,誰能一個個記住?何況我額娘章佳氏,出身不高,早早就沒了。
我在兄弟中,像一棵長在角落裡的小樹,陽光照不到,雨水淋不著。
騎射考完,皇阿瑪點了幾個人的名:太子二哥,四哥,十四弟。沒有我。
我站在人群後麵,看著他們領賞,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不是嫉妒——我有什麼資格嫉妒?
太子二哥是儲君,四哥有德妃娘娘,十四弟是四哥的同母弟。
我呢?一個沒孃的孩子,在兄弟裡排不到前頭,也落不到最後。這種位置,最是尷尬——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
回阿哥所的路上,我低著頭走路,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
“十三弟?”
我抬頭,是四哥。
“四哥。”我叫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四哥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隻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拿著。”
是一塊點心。桂花糕,還是熱的。
“宮裡發的,我吃不了。”他說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不想讓人看見。
我站在風口裡,把桂花糕吃了。很甜。甜到我記了很多年。
二、太子二哥
我第一次認真注意太子二哥,是在康熙四十年的戶部。
那年我十五歲,被派去戶部學習。說是學習,其實就是打雜。
太子二哥也在戶部。他那時候已經監國幾次了,朝中大臣見了他都要行禮。
可他在戶部待著的時候,從不擺太子的架子。蹲在庫房裡查賬,一蹲就是一整天。和那些老堂官說話,客客氣氣的,從不拿身份壓人。
有一次,我給他送茶水,不小心把茶灑在了他的摺子上。我嚇壞了,臉都白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發怒,隻是拿帕子擦了擦,說:“不妨事,再抄一份就是了。”
然後他看著我,忽然問:“十三弟?”
“是。”
“多大了?”
“十五。”
他點點頭:“十五了,不小了。”他頓了頓,“戶部的事,想學嗎?”
“想。”
“那跟著我。”他說,“不懂就問。”
從那天起,我開始跟著太子二哥辦差。
他教我認賬冊,教我算銀兩,教我看門道。他說話不快,但每句話都說到點子上。
我有時候聽不懂,他從不嫌我笨,隻是換一種方式再說一遍。
“十三弟,”他有一次對我說,“做事不怕慢,就怕錯。慢一點,看清楚再做。”
我記住了。
那年冬天,戶部清查積弊,太子二哥帶著我熬了十幾個通宵。
他白天在乾清宮議事,晚上來戶部看賬,常常看到天亮。
我困得睜不開眼,他還在燈下一筆一筆地對賬。
“二哥,你不困嗎?”
“困。”他說,
“但不能睡。這些賬早一天查清,庫銀就早一天追回來。西北的軍餉,等著用呢。”
我看著他熬紅的眼睛,忽然覺得,當太子一點都不好。
那年我十五歲,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了敬意——不是對太子,是對二哥。
三、四哥
四哥和太子二哥不一樣。
太子二哥是太陽,暖,但是遠。四哥是火,不近的時候冷,近了才覺得熱。
四哥不怎麼說話,表情永遠是冷冷的。兄弟們都有點怕他,我也怕。
可我知道,他的心是熱的。那年的桂花糕,我記了一輩子。
康熙四十二年,我跟著四哥去江南辦差。
那是我第一次出遠門,看什麼都新鮮。四哥一路都不怎麼說話,隻是趕路。
到了地方,他也不歇,直接去衙門看案卷。
“十三弟,你來看看。”
我湊過去,是一樁漕運的案子。
江南的漕運,牽涉到京城的糧食供應,是天大的事。
四哥指著案捲上的幾處疑點,一條一條地給我分析。
“你看這裡,運糧的數字對不上。
再看這裡,船工的供詞有矛盾。
還有這裡,地方官的批複時間不對。”
我越聽越心驚:“四哥,你是說……”
“有人貪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後來四哥查實了,是當地的一個漕運官員勾結商人,虛報運糧數量,中飽私囊。
四哥上了摺子,那人被革職查辦。
回京的路上,四哥忽然問我:“十三弟,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當然對。”
“可那人是皇阿瑪的人。”他說,
“我動了皇阿瑪的人,你覺得皇阿瑪會怎麼想?”
我愣住了。
“四哥……”
“沒事。”他說,“該做的事,總要有人做。”
他看了我一眼,難得地笑了一下:
“你記住,在這座宮裡,做事的人,永遠比說話的人少。你願意做做事的人,還是說話的人?”
“做事的人。”我說。
“那就別怕得罪人。”他說,“怕,就什麼都做不成。”
我記住了。
後來很多年,每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就會想起四哥說的這句話。
四、拚命
康熙四十七年,一廢太子危機。
那年我二十二歲。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西山練騎射。馬鞭掉在地上,我愣了很久。
太子二哥被幽禁了。
罪名是什麼?我不關心。我隻知道,二哥不會做那些事。
那些年我跟著他辦差,親眼看見他是怎麼如履薄冰、怎麼戰戰兢兢的。
一個連茶灑在摺子上都會說“不妨事”的人,怎麼會“暴戾不仁”?
我想進宮去替二哥說話。四哥攔住了我。
“別去。”
“四哥!”
“你去了,不但幫不了他,還會把自己搭進去。”四哥看著我,目光很沉,“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
“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
四哥沉默了很久,最後說:“等。”
我等了半年。
那半年裡,我每天去乾清宮請安,什麼話都不說,隻是跪著。
皇阿瑪不看我,我也不抬頭。跪完就走,第二天再來。
有人罵我“站隊”,有人說我“不識時務”,有人勸我“明哲保身”。我都不理。
我隻知道一件事——二哥教過我做事,教過我做人。現在他有難了,我不能裝作不知道。
半年後,二哥的事查清楚了,別人陷害他,我就知道。
我去見他,他瘦了很多,鬢邊添了白髮。看見我,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話:“十三弟,辛苦你了。”
我的眼眶濕了。
“二哥……”
“別哭。”他說,“男子漢,流血流汗不流淚。”
我擦了擦眼睛,笑了。
那之後,朝中有人說我是“太子黨”。我不在乎。我本來就不是什麼“黨”,我隻是跟著一個值得跟的人。
五、新朝
康熙六十一年,一切都變了。
皇阿瑪禪位,二哥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
我擔心了好幾天。
二哥登基後,封我為怡親王。我不在意這些虛名,我在意的是——能做事了。
二哥和四哥不一樣。二哥是掌局者,想得多,做得穩。四哥是猛將,沖得快,做得狠。他們兩個人,一個主內,一個主外,把天下的事料理得妥妥帖帖。
我呢?我是那個跑腿的。
追繳欠款,我去。攤丁入畝,我辦。
稅務改革,我跑。格物院,我管。
八旗改製,我談。
兄弟們叫我“拚命十三郎”。我笑著應了。
拚命怎麼了?不拚命,怎麼對得起那些年二哥教我的本事?怎麼對得起四哥給我的信任?
六、欠款
乾元元年,二哥要我協助四哥去追繳欠款。
這件事,二哥在康熙朝就想做,但一直沒有動手。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時候朝中派係林立,牽一髮而動全身。現在二哥登基了,新朝新氣象,正是動手的時候。
我接了差事,帶著戶部的人,四哥分了一部分給我,我一家一家地查。
一查不要緊,查出來嚇一跳。
欠款的官員,從六部堂官到地方督撫,從宗室王公到八旗將領,名單拉出來有厚厚一摞。
“王爺,這些人……”
“查。”我說,“一個都不放過。”
最難辦的是宗室。
那些王公貝勒,輩分比我高,爵位比我大,見了麵我還要給他們行禮。
現在讓我去追他們的債?他們能給我好臉色嗎?
果然,第一個就碰了釘子。
簡親王雅爾江阿,欠了國庫三十萬兩。我上門去談,他連門都沒讓我進。管家出來說:“王爺說了,沒錢。”
我站在門口,想了很久。回去怎麼跟四哥說?說人家不給我開門?四哥會怎麼想?
不行。這件事,不能退。
第二天,我又去了。這次我沒讓通報,直接帶著人進了府。
雅爾江阿正在花廳喝茶,看見我進來,臉色變了。
“十三爺,你這是……”
“王爺,”我給他行了個禮,“欠款的事,咱們今天得說清楚。”
“我說了沒錢!”
“沒錢有沒錢的演演演算法。”我從袖子裡掏出賬冊,
“王爺的俸祿每年多少,王府的開銷每年多少,我都算過了。三十萬兩,分期還,每年還三萬,十年還清。不影響王府的正常用度。”
他愣住了。
“你……你算過了?”
“算過了。”我說,“王爺若還不放心,我可以請戶部給王爺做一份詳細的還款計劃。每月還多少,每季還多少,清清楚楚。”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十三爺,你這個人……算了,按你說的辦。”
出了王府,我長出了一口氣。隨行的官員問我:“王爺,您怎麼知道他家每年的開銷?”
“查的。”我說,
“做事之前,先把情況摸清楚。他要什麼,怕什麼,能承受什麼,心裡有數了,纔好談。”
那位官員感嘆:“王爺真厲害。”
我搖搖頭:“不是厲害。是有人教過我——多看一步。”
七、攤丁入畝
乾元二年,二哥和四哥商量好了要推行攤丁入畝。
這件事,比追繳欠款更難。
追欠款是得罪一部分人,攤丁入畝是得罪一大片人——所有有地的人,都得掏錢。
朝堂上吵翻了天。
四哥被罵得狗血淋頭,我在下麵聽著,心裡替他著急。
散朝後,我去找四哥。
“四哥,攤丁入畝的事,你怎麼看?”
四哥正在院子裡澆菜。他放下水壺,擦了擦手:“該辦。”
“可阻力太大了。”
“大也要辦。”他說,
“這件事,二哥在毓慶宮就想辦了。隻是那時候……”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我明白了。他在太子位上,一舉一動都被盯著,想辦大事,得先過皇阿瑪那一關。
現在二哥不一樣,二哥是皇帝,他隻要想辦,就能辦。
“那四哥覺得,該從哪裡下手?”
四哥想了想:“先易後難。直隸、山東、河南這幾個地方,自耕農多,阻力小。先在那些地方試行,讓百姓嘗到甜頭。等百姓擁護了,地主再反對也翻不了天。”
“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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