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孤臣之路——胤禛
一、少年不識
康熙三十四年,我十七歲。
那年秋天,二哥大婚。
滿朝文武都說太子殿下好福氣,太子妃家世清白、容貌端莊。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二哥牽著新婦走過紅氈,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的——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德妃娘娘在後宮感嘆:“太子殿下真是越來越有儲君氣度了。”
我聽著這話,心裡泛起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不是嫉妒。
我從小就知道,二哥是太子,是皇阿瑪親自教養的儲君。
我是四阿哥,額娘出身不高,在兄弟中排不到最前,也落不到最後。
這種位置,最是尷尬——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
我隻是好奇。
好奇二哥是怎麼做到的。
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索額圖想借他的勢,明珠想抓他的錯,大臣們有的想攀附,有的想觀望。
他才十七歲,怎麼能走得那麼穩?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認真觀察二哥。
是在乾清宮議事後,眾兄弟散去,我落了東西回去取。
路過偏殿時,看見二哥一個人站在窗前。殿內沒有旁人,他的肩微微塌下來,像是卸了什麼東西。隻一瞬,他又挺直了背,轉身離開。
我躲在柱子後麵,心跳如鼓。
原來他也會累。
原來那些“儲君氣度”,都是撐出來的。
那天之後,我看二哥的眼光變了。
不是仰望,是——怎麼說呢,是一種說不清的敬意。
他肩上扛著的東西,比我們任何兄弟都重。而我們這些皇子,隻需做好“皇子”便夠了。他不行。
他必須是完美的,必須是無可挑剔的。
這種日子,換了我,未必撐得住。
二、戶部初見
康熙四十年,我奉命協理戶部。
說是協理,其實就是去學規矩。
戶部的老油條們見我是個二十齣頭的阿哥,麵上恭敬,背地裡不知怎麼笑話。
那些爛賬、積弊、虧空,擺在那裡幾十年,誰都不願碰。
我年輕氣盛,一上任就想動刀子。
“這些虧空,必須追繳。”我在戶部大堂拍桌子。
幾位老堂官麵麵相覷,支支吾吾。
後來我才明白,那些虧空背後,站著多少皇親國戚、滿洲勛貴。
我一個皇子去追他們的債?那是捅馬蜂窩。
事情鬧到禦前,皇阿瑪沒有斥責我,也沒有支援我。他隻是說:“老四性子急,讓他去刑部歷練歷練。”
我灰頭土臉地離開戶部。
那天傍晚,我在宮道上遇見了二哥。
他大概是聽說了戶部的事,看了我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隻是遞過來一本書。
“這個,你拿去看看。”
我低頭一看,是一本手抄的《戶部條例》,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端正清雋,是二哥的筆跡。
“戶部的事,不在一個‘急’字,”他說,“在一個‘理’字。理不清頭緒,再急也沒用。理清了,自然知道從哪裡下手。”
我翻開那本書,看見他在“追繳虧空”一條旁邊批了一行小字:追不如防,防不如清。清其源,則流自正。
我愣了很久。
後來我才知道,二哥早在幾年前就把戶部的底摸透了。他不是不管,而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接手的人。
而我,像一頭莽撞的牛,衝進了他的棋盤。
那本書,我至今留著。
三、敬佩
康熙四十二年,我開始真正理解二哥。
那年江南水患,皇阿瑪派我去賑災。
我帶著銀子去了,可到了地方纔發現,銀子能買到糧食,糧食卻運不進災區——河道淤塞,漕運不通,當地官員互相推諉,誰也不肯擔責。
我在災區待了兩個月,累得脫了一層皮,纔算把事情辦妥。
回京復命時,皇阿瑪點了點頭:“還行。”
還行——這就是皇阿瑪最高的評價了。
出宮時,二哥在乾清門外等我。
“辛苦了,”他說,“賑災的事,我看了你的摺子。有幾處做得不錯,尤其是疏通河道那一步,想得周全。”
我有些意外。那些摺子是呈給皇阿瑪的,二哥能看到,說明皇阿瑪讓他看了。
“不過,”他話鋒一轉,“你回來之後,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銀子到了,河道卻堵了?
那些官員是真不知道河道淤塞,還是知道卻不肯說?”
我愣住了。
“他們怕擔責。”二哥說,
“河道淤塞不是一天兩天了,可誰先開口說‘要修河’,誰就得掏銀子、得罪人。所以人人裝聾作啞,等著出事。”
他看著我,目光平靜:
“你這次把河道疏通了,他們鬆了口氣。可下次呢?等河道再淤了,誰來管?”
“我……”
“你不能每次都在那裡。”他說,“所以,要立規矩。讓河道疏通變成常例,變成‘該做的事’,而不是‘誰去管的事’。”
那天我們站在宮道上,說了很久的話。
他說了很多我不曾想過的事——不隻是賑災,而是怎麼讓一件事從“靠人”變成“靠製度”。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皇阿瑪選他做太子。
不是因為他是嫡子。是因為他真的在思考這些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而我,隻顧著埋頭做事,卻忘了抬頭看路。
從那以後,我開始有意識地向二哥請教。不是公開的,是私底下,借著請安、借著議事的機會。
他從不藏私。但凡我問,他必答。
有時答得詳細,有時隻是一兩句話點醒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在那樣如履薄冰的位置上,還能對兄弟傾囊相授。
換了我,未必做得到。
四、並肩
康熙四十七年,一廢太子危機。
那年的事,我不願多提。
我隻記得,二哥被幽禁的那段日子,我每天去乾清宮,看見皇阿瑪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沉。
群臣紛紛上書,有落井下石的,有另立儲君的,有觀望風色的。
我沒有上書。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怎麼會這樣?
二哥的罪名,有一條是“暴戾不仁”。我看見這三個字時,幾乎不敢相信。我認識的二哥,不是這樣的。
那個在宮道上教我“立規矩”的人,那個在戶部條例上批註“清其源則流自正”的人,怎麼會“暴戾不仁”?
可我又能說什麼呢?我是皇子,不是言官。我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解讀為“站隊”。
我選擇了沉默。
那是我這輩子最懦弱的一次。
後來二哥沒事了,是誣告,朝堂上的風波暫時平息。我去見他,他瘦了很多,鬢邊添了白髮。我們相對而坐,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老四,不必自責。”
我抬頭看他。
“你的沉默,”他說,“是對的。”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在那樣的風口浪尖,你能穩住自己,已經很難得。若是你也卷進來,那纔是真的糟了。”
我沒有說話。
但從那天起,我告訴自己:再不會有第二次。
五、新朝
康熙六十一年,皇阿瑪禪位太子
二哥登基後,麵臨諸多難題,舊臣黨爭不斷,新政推行艱難。他日夜操勞,試圖將多年所思付諸實踐。我全力協助他,憑藉過往積累的經驗處理政務。
一日早朝,有人彈劾我辦事過於嚴苛,不利於新政施行。
二哥當場駁回,力挺我按既定策略行事。散朝後,他對我說:
“老四,莫要在意他人閑言碎語,咱們要做的是利國利民之事,難免觸動一些人的利益。”
六、批摺子
接手批摺子後,我才知道二哥有多累。
每天幾百道摺子,從全國各地飛來。有請安的,有報災的,有彈劾的,有獻策的。每道摺子都要看,都要批,都要做出決斷。
我批了三個月,瘦了二十斤。
二哥看到我瘦成這樣,說:“勞逸結合,事情有輕重緩急,一件一件來。”
從那天起,我每天進宮,在偏殿看摺子。
我批過的摺子,挑重要的他再過一遍,硃批上多加幾句。我們像兩台並行的磨盤,把天下的政務一點一點碾過去。
他的批註一如既往地精當。
哪件事該批,哪件事該緩,哪件事該查,清清楚楚。
有時候我拿不定主意,讓人把摺子送去給他看,他看過之後,往往能給我一個方向。
有一回,我問他:“二哥,你怎麼總能看得這麼準?”
他想了想,說:
“不是看得準。是在毓慶宮那些年,皇阿瑪教了一個道理——凡事多看一步。
你看三步,別人看一步,你就準了。
你看十步,別人看三步,你就永遠準了。”
我記下了這句話。
後來的許多年裡,每當我拿不定主意,就會想起二哥說的“多看一步”。
七、追繳欠款
乾元元年,二哥交給我一個任務,追繳欠款。
這一次,二哥全力支援我,他是皇帝。沒有人能攔我。
可真正動手時,我才發現,事情比當年更難。
那些欠款的官員,有些是跟著皇阿瑪重用的老臣,有些是八旗的王爺,有些是開國留下的爛賬。
怎麼追?追到哪一步?追急了,逼反了人怎麼辦?追慢了,國庫空的,西北用兵的軍餉從哪裡來?
我入宮找二哥商議。
他聽完我的顧慮,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從書架上取出一份冊子。
“這是當年在毓慶宮時整理的。”他說,“戶部欠款,按性質分了三類。”
我接過來看,密密麻麻的表格,分門別類,清清楚楚。
第一類:因公挪借,事出有因。這類人,可以寬限,可以分期,但不能不還。
第二類:中飽私囊,假公濟私。這類人,嚴懲不貸,追繳到底。
第三類:數額不大,但牽扯甚廣。這類人,殺雞儆猴,挑幾個典型辦了,其餘的讓他們自己掂量。
我抬起頭看他。
“二哥,這份冊子,你是什麼時候做的?”
“康熙四十年。”他說。
康熙四十年——那年我剛剛協理戶部,捅了馬蜂窩。而他,已經在做這件事了。
他等了二十多年,等到今天,把這份冊子交到我手上。
“我等了很久,”他說,“等一個能做這件事的人。”
我握緊那份冊子,半晌說不出話。
追繳欠款的事,我按著二哥的分類,一條一條地辦。
該殺的殺,該放的放,該寬限的寬限。一年之後,國庫充盈,西北軍餉無虞。
朝臣們說“雍親王是乾實事的人”。
隻有我知道,這背後,站著一個人。
八、攤丁入畝
乾元二年,二哥決定推行攤丁入畝。
這是個大動作。人頭稅改成土地稅,窮人減負,地主多交。
朝野震動,滿朝文武幾乎一邊倒地反對。
“祖宗之法不可變!”
“這是與天下士紳為敵!”
“皇上三思!”
二哥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跪了一地的大臣,我心中冷笑,什麼“祖宗之法”,不過是動了他們的荷包。
散朝後,我來見二哥。
“攤丁入畝的事,”他說,“我想了很久。”
“該辦。”他說,“但是不能急。”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輿圖,上麵畫滿了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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