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如履薄冰——太子妃
一、大婚
康熙三十四年,我十六歲。
出嫁那日,阿瑪在府門前站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進了宮,便是皇家的人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瓜爾佳氏雖是滿洲大族,但在這樁婚事裡,我們不過是皇上為太子挑選的“合適的人”——家世清白,門第相當,卻不必太顯赫。
轎簾掀開的那一刻,我看見胤礽。
他比我想象中清瘦,眉眼溫和,舉止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我以為太子應當意氣風發,但他站在燈火裡,像一棵被修剪過的鬆樹——規矩,妥帖,每一根枝條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洞房花燭,他掀了我的蓋頭,說了句“夫人辛苦”,便再無多言。
那夜我們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他呼吸很輕,像是不想驚動什麼。我知道他醒著,他也知道我醒著。
“殿下,”我輕聲說,“臣妾日後若有不當之處,請殿下直言。”
他沉默了一會兒,答:
“你我之間,不必有‘不當’二字。在這宮裡,能有一個不必防備的人,已是難得。”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這樁婚事或許沒那麼可怕。
二、索府來人
婚後第三日,索額圖夫人便遞了牌子進宮“探望”。
我換好禮服,端坐正堂。索夫人滿臉堆笑,拉著我的手說:
“娘娘好福氣,太子殿下是皇上親自教養的,日後……”
“夫人,”我笑著打斷她,“臣妾初來乍到,許多規矩還不懂,夫人若有教誨,臣妾洗耳恭聽。”
她果然開始“教誨”——誰是誰的人,哪件事該勸太子如何如何,索大人為太子謀劃了多少……
我聽著,笑著,茶盞裡的茶涼了也沒喝一口。
等她說完,我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夫人的好意,臣妾記下了。隻是臣妾自幼聽阿瑪說,後宮不得乾政。
臣妾既為太子妃,隻管殿下飲食起居便好。朝堂之事,自有皇上與殿下裁奪。”
索夫人臉色微變,還想說什麼,我已經起身:“時辰不早了,夫人請回吧。”
送走她,我獨自坐了很久。
貼身宮女翠縷小心翼翼地問:“娘娘,索夫人的話……”
“忘掉。”我說,“一個字都不要記得。”
當夜,我將索夫人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暗示,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胤礽。
他聽完,沒有憤怒,沒有驚訝,隻是輕輕點頭:“知道了。”
然後他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讀不太懂的東西:“你不怕得罪他們?”
“臣妾是殿下的妻子,”我說,“不是索家的棋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不是禮節性的,是真的、微微的、帶著一點暖意的笑。
“好。”他說。
三、殿下之安,即妾之安
婚後數月,索府的人來得愈發頻繁。
她們不再拐彎抹角,開始直接說“太子應該重用索家的人”、“索大人在朝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之類的話。
我一一擋了回去。
直到有一天,胤礽回府,麵色難得地沉。他在書房坐了很久,我端茶進去時,聽見他低低地說了一句:
“外戚乾政,從無善終。”
我的手頓住了。
茶盞放在桌上時,我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風穿過迴廊,吹得簷下銅鈴輕響。
“妾既嫁入皇家,便是皇家之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殿下之安,即妾之安。”
他抬起頭看我。
我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那之後,我讓翠縷去回話:
日後索府女眷再來,若殿下不在,便說我身子不適,不見。
若殿下在府中,便安排在偏廳,我在正廳見,有旁人在場。
翠縷猶豫:“娘娘,這樣會不會……”
“按我說的做。”
我並非不念骨肉親情。
索額圖夫人待我,其實並不差。隻是在這座宮裡,有些線一旦跨過,便再難回頭。
我不怕得罪索家。我怕的是,有一天胤礽會因為我的緣故,在這條如履薄冰的路上,多摔一跤。
四、風波
那年夏天,索額圖在禦前奏請太子“分理政務”。
訊息傳來時,我正在給胤礽縫一件冬衣。針尖刺破指尖,一滴血洇在月白色的綢緞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翠縷慌慌張張跑進來:“娘娘!索府來人了,說是……”
“說我病了。”我放下針線,
“讓她們回去。告訴她們,朝堂之事,後宮傳語,於禮不合。”
“可是……”
“去。”
翠縷出去了。我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花開了滿樹,紅得像火。
那天胤礽回來得很晚。
他進門時,我在燈下研墨。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但步伐比平時沉。
我沒有問,隻是將熱茶推過去,然後起身,走到屏風後麵坐下,拿起那件還沒縫完的冬衣。
針線穿過綢緞的聲音,細細密密,像一場無聲的對話。
他喝完茶,忽然說:“你不問?”
“殿下若想說,自會說。”我一針一線地縫著,“臣妾聽著便是。”
又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他說:“今日之事,已經過去了。”
“那就好。”我說。
那幾日,府中人心浮動。
我聽說有幕僚開始收拾細軟,有僕從在悄悄打聽外頭的風聲。
我沒有發怒,也沒有訓斥任何人。
我隻是照常主持府中事務,該給的月例一文不少,該備的飯菜一餐不差。
入夜後,我讓廚房給值夜的幕僚送夜宵,對府中上下隻說了一句話:
“殿下在禦前盡孝,咱們在府裡盡心,便是本分。”
三天後,風波平息。那些收拾好細軟的人,又悄悄把東西放了回去。
沒有人再提這件事。
五、家書
索額圖被斥責後,索黨開始瓦解。
族中有人受了牽連,被彈劾落職。
阿瑪託人帶了一封信進來,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信中說:族人落難,求娘娘在殿下麵前說句話。
我將信看了三遍,然後放在燭火上,看著它一點一點燒成灰燼。
眼淚落下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沒察覺。
翠縷慌了:“娘娘——”
“備些銀子,”我說,
“從我體己裡出。派人送去給族人,說……”我頓了頓,“說法度是皇上的法度,殿下身為臣子,隻有遵奉。若我開口,便是陷殿下於不忠。”
“可是族中會怪娘孃的……”
“怪便怪吧。”我擦乾眼淚,
“告訴他們,好好改造,若有冤屈,自可通過正規渠道申訴,朝廷自有公論。”
翠縷紅著眼圈去了。
那天夜裡,我對著銅鏡坐了很久。鏡中的人麵容端正,妝發整齊,看不出任何異樣。
隻是眼圈有些紅。
胤礽回來時,我已經恢復了尋常模樣。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問,隻是將一碟點心推到我麵前:
“今日禦膳房新做的,你嘗嘗。”
我拈起一塊,放進嘴裡。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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