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龍旗西指
一
廣州城外的珠江口，霧氣還沒散盡。
碼頭上一個老漁民收了網，蹲在岸邊抽旱煙。他兒子蹲在旁邊，朝海麵上張望。
“爹，那是什麼？”
老漁民眯起眼，順著兒子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海平線上，出現了幾團黑影子。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多，排成一條黑線，朝這邊壓過來。
老漁民手裡的煙桿掉在了地上。
“洋船……洋人的船隊！”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英國人的船，見過法國人的船，見過荷蘭人的船。可他從沒見過這麼多——一艘，兩艘，五艘，十艘……黑壓壓一片，把半個海麵都遮住了。
“快跑！”老漁民一把拽起兒子，“回村，告訴所有人，往山裡躲！”
兒子被他拽著跑，一邊跑一邊回頭。那些黑船越來越近，他能看見船上的旗子了——米字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爹，是英國人的！”
“老子知道！”老漁民跑得氣喘籲籲，“道光十八年他們就來過一回，那次是三艘。這回……”
他沒說下去。十六艘，五百多門炮。他在心裡數了一遍，腿都軟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半天就傳到了廣州知府衙門，又從天亮到天黑，六百裡加急，一路往北，跑斷了三匹馬的腿，送進了京城。
二
紫禁城裡，朝會從早上開到了中午，還沒散。
道光帝坐在龍椅上，聽著下麵的人吵。
“打不得！”軍機大臣穆彰阿站出來，聲音又尖又急，“皇上，英國人船堅炮利，這次來了十六艘軍艦，五百多門炮！咱們拿什麼打？”
工部尚書耆英跟著幫腔：
“穆中堂說得對。當年雅克薩那一仗，是靠鐵路運兵、火器對轟，才僥倖勝了。可俄國人的船不如英國人，炮也不如英國人。英國人比俄國人強十倍不止！”
“強十倍也要打！”太常寺卿黃爵滋站了出來，臉漲得通紅，
“鴉片這東西，再讓洋人運進來，大清就完了！去年一年，廣州口岸進來的鴉片是五萬箱！
五萬箱！白銀外流了多少，你們算過沒有？”
“打？拿什麼打？”穆彰阿冷笑，
“黃大人，您帶過兵嗎？您見過洋人的炮艦嗎？
您知不知道，英國人的炮能打三裡地，咱們的炮隻能打一裡半？
人家的船是鐵甲包木頭，咱們的船還是硬木拚的。這仗怎麼打？”
黃爵滋氣得鬍子直抖：
“打不贏就不打了？打不贏就認輸了？穆中堂，您這話，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你——”
“夠了。”
龍椅上的聲音不大，但朝堂上一下子安靜了。
道光帝看著下麵這群人，看了很久。他的臉很瘦，眼窩深陷，看著像是沒睡好覺。可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一口古井。
“趙定國在哪裡？”
兵部尚書愣了一愣，趕緊出列：
“回陛下，趙定國在虎門。他祖父趙虎留下的那支海軍，如今歸他管。
現有主力艦十二艘，輔助船隻若乾，水兵八千人。”
道光帝點了點頭。
“讓他打。”
三
虎門，水師提督衙門前。
趙定國站在沙盤前，三天沒出過這間屋子。
沙盤上插滿了小旗子。紅的是自己的船，藍的是英國人的船。
紅的十二麵，藍的十六麵。十六麵藍旗，從沙盤的右下角一路排上來，像一把彎刀，架在虎門的脖子上。
副將林超站在旁邊，臉色發白，嘴唇上的鬍子一直在抖。
“大人，”林超指著沙盤，
“英國人的艦隊分成三隊。主力八艘在中間，左右各四艘掩護。
他們的旗艦是‘皇後號’，八十門炮，在最中間。咱們的船……”
他沒說下去。
趙定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咱們的船怎麼了？”
林超嚥了口唾沫：“大人，咱們的船，炮不如人家，射程不如人家，航速不如人家。十二艘對十六艘，打不了。”
趙定國沒說話。他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一捲圖紙，展開，鋪在沙盤旁邊。
那是一張火箭炮的設計圖。木架鐵筒，火藥推進，彈頭裡裝的是鑄鐵散子。圖紙的右下角，蓋著“京師格物院”的印章。
林超湊過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這是……格物院新造的那種？”
趙定國點了點頭。
“去年冬天送來的。一共六十門，我全裝在了船上。”
林超盯著那張圖紙，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可很快又暗了下去。
“大人，這東西威力是大，可……打得準嗎？”
趙定國沒回答。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海風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潮氣。遠處海麵上，能看見幾條黑線，在霧裡若隱若現。
他站了很久。
“傳令下去，”他轉過身，“所有火箭炮，瞄準英國人的旗艦。等我號令，一起打。”
林超張了張嘴。
“大人，要是打不準呢？”
趙定國看著他。
“打不準，就是我死。”
他頓了頓。
“打準了，就是他們死。”
四
英國艦隊司令查爾斯·艾略特站在“皇後號”的甲板上，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虎門炮台。
他看了很久，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情報上說，大清的這支海軍，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子——船是老式的硬帆船，炮是前裝銅炮，兵是沒打過仗的漁民子弟。
可眼前這支艦隊，排列得整整齊齊，旗號打得有模有樣，船型也變了——比他見過的任何清國船隻都要瘦長，吃水更深，甲板上還罩著什麼東西，看不清楚。
“有意思。”他放下望遠鏡，自言自語。
副官威廉姆斯湊過來：“司令官，怎麼了？”
艾略特說：“你看他們的船。不像是老式的廣船，也不像福船。那個船型……”
他想了想。
“像荷蘭人的設計。”
威廉姆斯笑了：
“司令官，您開什麼玩笑？清國人？造荷蘭式的船？”
艾略特沒笑。他又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通知各艦，”他放下望遠鏡，“準備進攻。小心他們的岸炮。”
“是。”
威廉姆斯剛要轉身，旁邊一個瞭望兵突然喊了起來。
“司令官！您看！”
艾略特猛地舉起望遠鏡。
海麵上，幾十道白煙同時升起。
不是從炮台——是從那些清國軍艦的甲板上。一道，兩道，十道，二十道……白煙連成一片，把那些船的輪廓都模糊了。
緊接著，天空中出現了幾十個黑點。
那些黑點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朝“皇後號”砸過來。
艾略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規避！左滿——”
話沒說完，第一發火箭彈砸在了“皇後號”的右舷。
不是砸——是穿透。
那東西帶著火藥推進的蠻力，直接撕開了橡木船板，在船艙裡炸開了。
鑄鐵散子四濺飛射，把炮位上的水手打成了一片血霧。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
“皇後號”的甲板被炸開了一個大洞，碎片飛上了十幾丈高的天空。
主桅杆攔腰折斷，轟然倒下，把艦橋砸得粉碎。
彈藥庫被引爆了——一聲悶響，整艘船的右半邊鼓了起來，船板縫隙裡噴出火舌，像一頭巨獸在痛苦地翻身。
艾略特被氣浪掀飛出去，撞在絞盤上，肋骨斷了兩根。
他滿臉是血，掙紮著爬起來，看見自己的旗艦已經燒成了一團火球。
“撤……撤退……”
他的聲音很小，沒人聽見。
可週圍那些英國軍艦，已經不需要他下令了。
“肯特號”中了兩發，輪機艙進水，船身開始傾斜。
“薩福克號”的甲板上燒成了一片火海，水兵們跳進海裡，拚命往遠處遊。
“羚羊號”的舵機被炸壞了，在原地打轉，像個沒頭的蒼蠅。
四艘，五艘，七艘——海麵上到處都是濃煙和火光。
不到半個時辰，英國艦隊的十六艘軍艦，能動的隻剩下了六艘。那六艘也沒敢回頭，扯滿了帆，拚命往南跑。
趙定國站在指揮台上，看著那些遠去的黑點，一動不動。
海風吹過來，帶著火藥味和焦糊味。他臉上的肌肉綳得鐵緊，像一塊石頭。
林超跑過來，滿臉都是興奮的紅光，聲音都在發抖：“大人！贏了！咱們贏了！英國人跑了！”
趙定國沒說話。
林超愣了一下：“大人？”
趙定國終於開口了。
“還沒贏。”
林超愣住了。
趙定國轉過身，看著南方。海平線上，那些黑點已經消失了。
“他們跑了。可他們還會回來。英國人的艦隊，不隻在印度洋，不隻在南海。
他們的老家在歐洲，在大西洋邊上。除非——”
他看著海平線，目光冷得像刀。
“除非咱們去他們家門口，打給他們看。”
五
奏報送到京城，是在七天後。
兵部的驛站也走鐵路運輸，從廣州到京城，兩千四百裡路，五天跑到，已經是極限了。
道光帝看完奏報，沒說話。
他坐在禦案前，把那封奏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戰況，第二遍看傷亡，第三遍看趙定國在最後附上的那幾句話。
“臣以為，此戰雖勝，然英夷必不甘休。彼之本土遠在歐洲，船廠晝夜不息，戰艦可源源而來。
我若不乘勝追擊，直搗其巢穴，待其重整旗鼓，再來犯我，勝負未可知也。
此去雖萬裡之遙，然臣有必成之誌。”
道光帝放下奏報，站起來，走到乾清宮的輿圖前。
輿圖很大，從日本海一直畫到了地中海。可輿圖的左邊，再往西，就是一片空白。格物院的畫師在那裡寫了一行小字：“西洋諸國，未及詳勘。”
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朝，朝堂上又炸了鍋。
這一次不是吵，是歡呼。
幾個主戰派的官員恨不得當場跳起來，太常寺卿黃爵滋的聲音最大，整個太和殿都能聽見。
“皇上！大捷！虎門大捷！擊沉英夷軍艦七艘，重傷四艘，俘獲兩艘，餘者逃竄！我軍傷亡不過三百！此乃開國以來未有之大勝！”
“好！”“打得好！”“趙定國是咱們的霍去病！”
大殿裡一片叫好聲。
可道光帝沒有笑。
他坐在龍椅上，等那些聲音慢慢小了，才開口。
“趙定國說，要打過去。”
大殿裡一下子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殿外烏鴉的叫聲。
“打……打過去？”兵部尚書祁𡎴張大了嘴，下巴上的鬍子抖了三抖，
“陛下，這……這……萬裡之遙，跨海遠征，糧草怎麼補給？船隻怎麼維修？沿途哪裡有補給港？
萬一走到半路遇上風暴——”
道光帝看著他。
“祁愛卿，你剛纔不是說，這是開國以來未有之大勝嗎？”
祁噎住了。
道光帝站起來，走下禦階，一步一步，走到那群大臣中間。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龍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沙沙地響。
“皇曾祖在位的時候，修鐵路，造火器，練新兵，辦格物院。你們知道是為了什麼？”
沒人敢說話。
“是為了讓洋人打過來的時候，咱們不輸。”
他停了一下。
“可光不輸，夠嗎？”
他看著那些大臣。有的人低下頭，有的人別過臉去。
“皇曾祖說過一句話——人家跑在前麵，你不追，就永遠追不上。
現在咱們追上了一些，可還不夠。
要超過他們，就得去他們家門口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強。”
他轉過身，走回禦階上，坐下來。
拿起硃筆。
準。
六
三個月後，廣州城外，珠江口。
碼頭上擠滿了人。
大清的艦隊要從這裡出發。十二艘主力艦，二十艘補給艦，一萬二千名水兵。桅杆上的龍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旗幟上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像是在沖著大海咆哮。
趙定國站在旗艦“雅克薩號”的甲板上，穿著禦賜的黃馬褂，腰間掛著祖父趙虎留下來的那把腰刀。
林超站在他旁邊，臉上的興奮已經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緊張，又像是敬畏。
“大人，”林超壓低聲音，“這一去，可是兩萬裡。”
趙定國說：“我知道。”
“沿途沒有補給港，沒有煤站，沒有船塢。萬一——”
“沒有萬一。”
趙定國轉過頭，看著他。
“林超，你祖父是不是跟著我祖父打過雅克薩？”
林超愣了一下：“是。我祖父是林德厚，當年在雅克薩是火槍隊的隊長。”
趙定國點了點頭。
“那你記著——當年他們從北京到雅克薩，也是幾千裡地。沒有鐵路，沒有汽船，靠兩條腿走過去的。他們能到，咱們也能到。”
他轉過身，麵朝大海。
“傳令。起錨。”
“雅克薩號”的錨鏈嘩啦啦地響起來，鐵錨從水裡升上來，滴著水珠。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三十二艘艦船依次起錨，帆索繃緊，船身緩緩轉向。
岸上的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
老漁民站在碼頭最前麵，懷裡抱著他那個三歲的孫子。孫子騎在他脖子上，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大船一艘接一艘地駛出珠江口。
“爺爺，那些船去哪兒？”孫子問。
老漁民眯著眼，看著海平線。
“去很遠的地方。”
“多遠？”
老漁民想了想。
“遠到你長大了，都不一定能走回來。”
艦隊穿過南海，進入馬六甲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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