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新帝繼位
新的皇帝坐在乾清宮裡，對著滿桌的摺子發愣。
他是胤礽的兒子，從小被帶著到處跑——東北、江南、西北、黃河邊。
他見過趙虎練兵，見過陳維藩安置移民，見過白晉在格物院教學生，見過胤禛批摺子批到手抖。他知道這個位置是怎麼回事。
可他沒想到，坐上來的第一天，就有一件事砸過來。
《海外訊息》譯書館送來一份急件——英吉利人發明瞭一種新的鍊鋼法，叫“轉爐法”，一爐能出幾十噸鋼，比老法子快十倍。成本降七成。
新皇帝把那份急件看了三遍，然後叫來胤禛。
“四叔，這個，咱們能不能也搞？”
胤禛的手還在抖，可他的腦子沒抖。
“能。可咱們缺人。懂鍊鋼的人，全國不超過二十個。懂新法的一個都沒有。”
新皇帝說：“那就派人去學。”
胤禛說：“上一批留學生還在歐洲，才學了兩年，沒出師。”
新皇帝想了想：“再派一批。專學鍊鋼、機械、造船。學成了就回來，學不成就接著學。銀子不夠，從內庫出。”
第一批留學生還沒回來，第二批又出發了。
這一次是六十個人，一半學工，一半學理。
臨走的時候，新皇帝在乾清宮見了他們，說的話跟胤礽當年說的差不多：
“學成了，回來。大清需要你們。”
可他沒有說“朕不要你們留在那兒”。他加了一句：
“學成了，要是那邊有更好的東西，再學。學完了，再回來。不著急。”
他知道，急也沒用。
第一批留學生回來了。
三十個人出去，二十八個回來。一個病死在法蘭西，一個留在英吉利娶了洋婆子，不肯回來了。
回來的二十八個人裡，有當年那個十七歲的少年林永升。他已經二十五歲了，長高了一大截，瘦得像根竹竿，可眼睛還是亮亮的。
他帶回來的東西，裝了三大箱子。
有圖紙、筆記、樣品，還有一台小型蒸汽機的模型——是他自己畫的圖紙、自己找工匠做的。
新皇帝在乾清宮見他。
“林永升，朕記得你。皇阿瑪說過，你叫林永升，福建人，格物院的學生。”
林永升跪在地上，鼻子一酸。八年了，皇帝還記得他。
“臣回來了。”他說，
“臣在英吉利學了八年，學了機械、造船、鍊鋼。
臣還去他們的工廠乾過活，知道他們怎麼管的、怎麼教的。臣想把學的這些東西，教給咱們的人。”
新皇帝說：“好。你去格物院，當教習。”
林永升說：“陛下，臣有個請求。”
“說。”
“臣想改一改格物院的教法。
洋人的教法，不是光教怎麼做，是先教為什麼。
把道理講透了，學生自己就能想，就能改，就能發明。
咱們現在的教法是師傅帶徒弟，師傅會什麼，徒弟學什麼。徒弟永遠超不過師傅。”
新皇帝想了想：“那就改。”
格物院改了。不光是教法，還有學法。
學生不光是聽講、畫圖、做活，還要自己想問題、做實驗、寫報告。
誰有了新想法，不管成不成，先試。試成了，朝廷給賞。試不成，也不罰，接著試。
林永升在格物院待了三年，教出了一百多個學生。這些學生又去各地的實業學堂當教習，教出了更多的人。
過了三年，第一批自己培養的鍊鋼工人在漢陽鐵廠上崗了。
用的是轉爐法，一爐出三十噸鋼。雖然不是全國產的——轉爐是從英吉利買的——可操作的人，是大清自己的。
新皇帝去看了。
他站在鋼爐前麵，看著那白熱的鐵水從爐子裡倒出來，火花四濺，熱氣撲麵。
工人戴著厚厚的手套、石棉圍裙、鐵盔麵罩，站在爐前，穩穩地操縱著。
他問一個工人：“熱不熱？”
工人說：“熱。可比種地強。”
他笑了。
過了五年，陳維藩從東北調回京城，當了戶部尚書。
他在東北幹了十年，把一片荒原變成了糧倉和工廠。回來的那天，他先去了一趟黃河邊。
那些柳樹還在。最高的那棵，已經有五丈高了。樹榦粗得兩個人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
小陳子已經死了，他的兒子在看林子。兒子也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可每天還拄著柺杖在大堤上走。
陳維藩站在那棵最大的柳樹下，站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摸了摸那些從土裡拱出來的樹根。
粗糙，堅硬，紮手。
跟二十年前一樣。
過了十年，第三批留學生出發了。
這一次是一百二十個人，不光學工、學理，還學醫、學農、學法律、學經濟。
臨行前，新皇帝在乾清宮見他們。他已經不是年輕皇帝了，已人到中年有點發福了。
“朕跟你們說一件事。”他說，
“皇曾祖在位的時候，洋人比咱們強。他辦格物院、修鐵路、造火器、派人去洋人的地方看。
他那一輩子，把咱們從坑裡拉出來了。朕這一輩子，沒做什麼大事，就是把皇曾祖留下的事，一樣一樣接著做。沒斷。”
他看著那些年輕人。
“你們這一輩子，要去把洋人的本事學到手。
學完了，回來，把咱們自己的本事長起來。
等你們的本事比他們大了，就不用再派人去學了。那時候，是洋人來學咱們的。”
一百二十個人跪下去，磕了頭。
他們走的那天，天津港碼頭上擠滿了送行的人。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有師傅，有同窗。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寫信回來”。
林永升也來送行。他已經快四十歲了，頭髮也白了。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年輕人一個一個上船。
一個年輕人走到他麵前，鞠了一躬。
“林先生，學生走了。”
林永升看著那個年輕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上船的樣子。
那時候他十七歲，穿著母親縫的棉襖，趴在船舷上，看著那片陌生的陸地。
“去吧。”他說，“學成了，回來。”
年輕人上了船。
汽笛響了，船慢慢離開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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