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天下子民
乾元二十三年夏。
胤礽又到了蒙古草原。
他是騎著馬進去的。李德全在馬上顛得臉都綠了,兩隻手死死抓著韁繩,嘴裡唸叨了一路。四個侍衛也好不到哪兒去——京城長大的,騎馬隻會在校場上遛彎,真到了草原上,一個個屁股都磨破了。
胤礽沒事。他騎了半輩子馬,什麼馬都騎過。
草原上的風很大,吹得草浪一波一波地翻。天很低,雲很白,像是伸手就能夠著。遠處有羊群,白花花的一片,散在綠色的草地上。
一個四十多歲的牧民騎著馬過來,打量了他們幾眼——看胤礽那身舊棉襖,看李德全那副苦相,看那四個侍衛鞍旁掛著的長槍——笑了笑。
“來做生意的?”
胤礽說:“不是。來玩的。”
牧民樂了:“玩?這地方有什麼好玩的?”
胤礽說:“好看。”
牧民回頭看了看那片草原,點了點頭。
“是好看。看了一輩子了,還是好看。”
他招呼他們去帳篷裡坐。
蒙古包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鋪著氈子,中間生著火,火上煮著奶茶。牧民的妻子——一個臉上有風霜紋的女人——給他們倒了茶,又端出來一盤奶豆腐。
胤礽喝了一口奶茶,鹹的,奶腥味很重。他又喝了一口。
牧民看著他:“喝得慣嗎?”
胤礽說:“喝得慣。”
牧民笑了。他拿出一個皮囊,拔開塞子,倒了幾碗。
“奶茶喝得慣,這個試試。”
胤礽端起來聞了聞,一股酸辣的氣味衝上來。他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像著了火,從嘴巴一路燒到胃裡。嗆得直咳嗽,臉漲得通紅。
牧民哈哈大笑。
“頭一回都這樣!再喝一碗就好了!”
胤礽擦了擦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還是辣,但沒那麼嗆了。
第三口,他品出點味道來了。
那天晚上,牧民殺了一隻羊,架在火上烤。羊肉滋滋冒油,香味飄出去老遠。附近幾戶牧民聞著味來了,擠在蒙古包裡,喝酒、唱歌、摔跤。
胤礽不會唱他們的歌,就坐在旁邊聽。那些歌調子很長,忽高忽低的,像是在跟風說話。唱到高興處,幾個人站起來,在氈子上摔了一跤。一個年輕小夥子贏了,拍著胸脯嗷嗷叫。
小夥子看見了胤礽,過來拉他:“老爺子,來一個!”
胤礽站起來,脫了棉襖。
李德全嚇了一跳:“老……老爺,您別——”
胤礽沒理他。
小夥子比他高一個頭,壯得像頭牛。兩個人搭上手,小夥子一使勁,想把胤礽掀翻。胤礽紋絲不動——他蹲過二十年馬步,在黃河邊上扛過沙袋,在工地上搬過石頭。小夥子的臉憋紅了,胤礽一擰腰,借力一送,小夥子咕咚一聲摔在氈子上。
蒙古包裡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鍋。牧民們拍著手,嗷嗷叫,端起酒碗就往胤礽手裡塞。
牧民笑嗬嗬地問:“老爺子,您以前是幹什麼的?”
胤礽接過酒碗,喝了一口。
“種地的。”
老牧民不信:“種地能有這把子力氣?”
胤礽說:“種地也得有好身板。”
老牧民想了想,點點頭:“也是。”
他們在草原上待了半個月。
胤礽跟著牧民轉場,騎馬、趕羊、拆帳篷、搭帳篷。太陽大的時候,他跟著年輕人在河溝裡洗澡。晚上冷了,就裹著皮襖睡在羊圈旁邊。他學會了用牛糞生火,學會了分辨哪塊草場好,學會了聽風聲判斷明天有沒有雨。
走的那天,牧民送了他一匹馬。
“老爺子,拿著。騎回去,別坐那破車了。”
胤礽接過韁繩,摸了摸馬鬃。
“老哥,我跟你說句話。”
牧民看著他。
胤礽說:“都是大清的百姓,都是一樣的。你們好好放牧,日子會越來越好。”
牧民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借您吉言。”
馬車已經往西走了。
胤礽沒坐車,騎著那匹馬,走在前麵。
李德全在車裡掀著簾子,看著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老爺子這身子骨,比老奴都好。”
翻過雪山,胤礽到了拉薩。
那地方比草原還高,空氣稀薄得喘不上氣。李德全躺了三天才緩過來,胤礽第二天就出門了。
他在拉薩住了三個月。
每天早上去大昭寺門口坐著,看那些磕長頭的人。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他們從很遠的地方來,一步一磕頭,額頭磕出厚厚的老繭。
一個年輕的喇嘛會講幾句漢話,好奇地問他:“您是從哪裡來的?”
胤礽說:“京城。”
喇嘛說:“京城?那很遠。您是來拜佛的?”
胤礽說:“不是。來看看。”
喇嘛不解:“看看?看什麼?”
胤礽說:“看看你們怎麼活。”
喇嘛想了想,說:“我們活著,是為了修來世。”
胤礽說:“來世重要,今世也重要。今世活好了,來世才能更好。”
喇嘛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接。
三個月裡,胤礽學了一些藏語,能磕磕巴巴地問個好、道個謝。他還去見了當地的活佛,兩個人坐在經堂裡,喝酥油茶,說了很久的話。
活佛問他:“聽說您是從京城來的大人物?”
胤礽說:“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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