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天下一遊
乾元二十二年春。
胤礽離開京城的時候,隻帶了李德全和四個侍衛。一輛馬車,幾件舊衣裳,一箱子書,再無別的。
李德全一路都在唸叨:“老爺,您這哪是出門啊?連個伺候的人都不帶……”
胤礽掀開簾子,看著窗外返青的麥田。
“帶了你就夠了。”
馬車走了半個月,到了河南。
黃河邊上,一個人已經等了二十年。
小陳子站在大堤上,遠遠看見那輛馬車,腿一軟,跪了下去。
胤礽下車的時候,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跪在風裡,背彎得像一張弓,可那雙手還是那麼粗糙有力——二十年了,那雙手種了無數棵柳樹,修了無數段堤壩。
“起來,起來。”胤礽走過去,把他扶起來,“跪什麼跪。”
小陳子抬起頭,滿臉是淚。
“陛……老爺,您可算來了。”
胤礽看著他,鼻子一酸,沒說話。
小陳子領著他去看那些柳樹。
最高的那棵,長在大堤最險的那段,三丈多高,樹榦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
根係從土裡拱出來,像一隻隻大手,死死地抓著河岸。
胤礽蹲下來,摸了摸那些樹根。
粗糙,堅硬,紮得手疼。
“種得好。”
“老爺,二十年了。當年您說,種樹能固堤,草民不信。
後來發了幾次大水,有樹的地方,堤沒塌。沒樹的地方,塌了好幾回。”
他指著遠處那片林子。
“現在兩岸都種滿了。老百姓說,這是‘皇帝林’。”
胤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什麼皇帝林。就是柳樹。”
他在黃河邊上住了三天。
第一天,去看那些堤壩。
小陳子指著每一段,說這是哪年修的,用了多少工,花了多少銀子,發大水的時候扛住了沒有。
胤礽聽著,點點頭,偶爾問兩句。
第二天,去看那些種樹的農戶。
那些人不知道他是誰,隻當是京城來的老商人,拉著他說話。
有人說種樹好,固堤不說,柳條還能編筐,賣錢。
有人說樹根拱到地裡,跟莊稼搶肥。胤礽聽著,讓小陳子記下來:
“以後種樹,別種在莊稼地邊上,種在堤上、路邊、河灘上。”
第三天,他一個人坐在大堤上,看著那條河,坐了一整天。
黃河還是黃的,還是那麼急,還是那麼不聽話。可兩岸那些柳樹,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像是給它上了一道箍。
李德全走過來:“老爺,該走了。”
胤礽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
臨走的時候,小陳子拉著他的車轅,不肯鬆手。
“老爺,您……您什麼時候再來?”
胤礽說:“不來了。”
小陳子愣住了。
胤礽說:“你幹得好,朕……我不用來了。”
小陳子的眼淚又流下來。
胤礽拍了拍他的手:
“好好看著這片林子。傳給兒子,傳給孫子。讓它一直長下去。”
馬車走了。
小陳子站在大堤上,一直站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第二站,是東北。
胤礽從天津上了火車。
火車是格物院新造的,比當年從洋人手裡買的那幾台大了兩倍,力氣也大了兩倍。車頭是黑色的,冒著白煙,轟隆隆地響。
胤礽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汽笛一響,車動了。
起初很慢,然後越來越快。兩邊的樹、房子、田地,呼呼地往後退。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吹得他頭髮亂飛。
李德全在旁邊嚇得臉都白了:“老……老爺,這玩意兒,不會翻吧?”
胤礽沒理他。
他趴在車窗邊,看了一路。
平原過去了,丘陵過來了。
丘陵過去了,森林過來了。
森林過去了,草原過來了。
草原過去了,大海過來了。
三天三夜,他沒怎麼閤眼。
到終點站的時候,火車停在離海邊不遠的地方。胤礽下了車,往前走了一段,站在一片礁石上,看著那片海。
海是藍的,藍得發黑。浪一波一波地拍在礁石上,濺起來,落下去,再濺起來。
趙虎的兒子趙定國——現在是東北鐵路的督辦——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說:“老爺,再往前就沒路了。”
胤礽說:“那就修過去。”
趙定國愣住了。
胤礽指著海那邊:“修到庫頁島,修到勘察加。將來修到美洲去。”
趙定國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胤礽在海邊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來時的方向。鐵軌在夕陽下閃著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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