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田底與田麵
乾元十四年夏。
攤丁入畝的旨意傳遍天下,已經整整一年了。
這一年裡,胤禛的案頭堆滿了從各省送來的密摺。
有的說“民心大悅,窮戶感戴皇恩”,有的說“豪強怨望,暗地串聯”,有的說“某縣大戶瞞報田畝,被鄉民舉發”,有的說“某府師爺與地主勾結,虛增田賦轉嫁佃戶”。
胤禛把那些摺子分門別類,紅的是一類——出事的;
黃的是二類——有隱患的;
藍的是三類——辦得好的。
紅的佔了三分之一。
胤礽把那些紅摺子看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胤禛、張廷玉和戶部幾個堂官叫到乾清宮。
“瞞報的,怎麼查?”胤礽開門見山。
戶部侍郎說:“回陛下,按例是令各縣自行清丈,造冊上報。”
胤礽說:“縣裡清丈,誰去丈?”
侍郎說:“縣裡的戶房書吏,帶著鄉約、裡正……”
胤礽打斷他:“那些書吏、鄉約、裡正,跟大戶是什麼關係?”
侍郎張了張嘴,不說話了。
胤礽說:
“他們不是親戚,就是佃戶,要麼就是收了錢的。讓他們去丈大戶的地,等於讓狐狸數雞。”
胤禛說:“陛下,臣有個法子。”
胤礽看著他。
“讓村裡人自己丈。”
胤礽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胤禛說:
“每一村,選出三五個老農。
這些人一輩子種地,哪塊地是肥是瘦、是多是少,心裡比賬本還清楚。
讓他們丈,丈完了畫押,公示。誰不服,當場對質。”
戶部侍郎皺眉:
“四爺,這……這不合規矩。清丈田畝是朝廷的事,讓老百姓來……”
胤禛看他一眼:
“規矩?那些大戶瞞報田畝的時候,講過規矩嗎?”
侍郎縮了縮脖子。
胤礽說:“就這麼辦。”
他又補了一句:
“丈完了,複查。複查的人從隔壁縣調,跟本縣沒牽連。
查出問題,原丈的人連帶治罪。”
半個月後,直隸清河縣。
村口的老槐樹下,圍了一百多號人。
三個老農坐在中間,麵前擺著一張桌、一摞紙、一盒印泥。
最年長的那個姓孫,七十二了,背駝得厲害,可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眯著,像在估量一畝地能打多少糧。
第一個被叫上來的是村裡的王大戶。他有三百畝地,以前報的是八十畝。
孫老頭翻了翻手裡的底冊,抬起頭。
“王老爺,您東邊那片地,是六十畝吧?”
王大戶愣了一下:
“哪……哪有六十畝?頂多四十畝。”
孫老頭說:
“我十八歲在你爹手下扛活,那塊地就是我耕的。
東西一百二十丈,南北八十丈,你自己算算多少畝。”
旁邊一個老農接話:
“沒錯。我放牛放了二十年,那塊地一圈下來,少說六十畝。”
第三個老農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開——上麵歪歪扭扭畫著圖,標著尺寸,是手抄的地界記錄。
王大戶的臉白了。
孫老頭說:“您認不認?”
王大戶不說話。
旁邊一個佃戶忽然開口:
“我作證。那塊地就是六十畝。我種了六年了。”
又一個站出來:“我也作證。”
“我也作證。”
王大戶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他一甩袖子,走了。
孫老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王德貴,東窪地六十畝,實報四十畝,補登二十畝。”
他按了手印,把冊子遞給旁邊的人。
“下一個。”
訊息傳到京城,已經是秋天了。
胤禛帶了一份匯總的摺子進宮。
“陛下,直隸試點六縣,清丈出瞞報田畝十二萬畝。
其中七成在大戶手裡,三成在中等人家手裡。
底層百姓幾乎沒瞞的——他們沒地可瞞。”
胤礽翻了翻摺子,忽然問:“那些大戶,鬧了沒有?”
胤禛說:
“鬧了。有的串聯上訪,有的威脅清丈的老農,有的給書吏塞錢想改數字。
可沒用——村人自丈這一招,他們破不了。”
胤礽說:“怎麼破不了?”
胤禛說:
“一百雙眼睛盯著。誰想改數字,全村都知道。
那些大戶可以收買一個書吏,可收買不了整個村子。
這法子最笨,可最管用。”
胤礽點點頭。
“推廣到全國。”
胤禛猶豫了一下:
“陛下,全國推廣,得多少人?每個縣都要派人複查,戶部沒那麼多人手。”
胤礽說:“不使用者部的人。”
他看著胤禛。
“讓國子監的學生去。讓他們下去看看,真正的天下是什麼樣。”
乾元十四年秋末。
一千二百名國子監學生,分赴全國一千三百個縣。
他們坐在火車上、馬車裡、驢背上,有的還靠兩條腿走路。
每人領了三十兩銀子的盤纏、一冊清丈手冊、一遝空白表格、一方銅印。
臨行前,胤礽在乾清宮見了他們。
一千二百人站在大殿前的廣場上,密密麻麻的。
有的是旗人子弟,有的是漢人書生,有的家裡是大地主,有的窮得叮噹響。
胤礽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
“朕讓你們去幹什麼?”
一個膽大的學生喊:“清丈田畝!”
胤礽說:“不對。”
學生們愣住了。
胤礽說:
“讓你們去看看,這個天下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怎麼活的。清丈是順便的。”
他掃了一圈。
“到了地方,別擺欽差的架子。
跟老百姓一起吃飯,一起下地,一起丈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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