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闖關東
乾元十六年秋。
陳維藩那封信在胤礽的抽屜裡躺了兩年。
兩年裡，胤礽沒提過移民的事。他在等。
等攤丁入畝在全國鋪開，等清丈田畝的賬冊從各省匯齊，等那些大戶的怨氣慢慢消下去，等老百姓對新稅製真正放心。
乾元十六年春天，最後一省——四川——的清丈資料包上來了。
全國清丈結果：實有田畝比舊冊多出四成。多出來的，全是以前被大戶瞞報的。
胤礽知道，時機到了。
他把陳維藩從湖南召進京。
陳維藩跪在乾清宮的地上，手心全是汗。
這是他第二次進京，上一次是考舉人，沒考中。
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召來。
胤礽看著他。
“你寫的信，朕看了。”
陳維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移民，朕準了。”
陳維藩愣住了。
胤礽說：
“從直隸、山東、河南、湖南、江西、廣東這幾個地少人稠的省，移民去東北。
每戶給地五十畝，種子、農具、耕牛由朝廷借給，頭三年免稅，後兩年半稅。”
他頓了頓。
“這件事，你來辦。”
陳維藩渾身一震：
“陛下，臣……臣隻是個舉人……”
胤礽說：“舉人怎麼了？朕用過木匠，用過鐵匠，用過種地的老農。
你讀過書，在鄉下待過，知道老百姓想什麼。夠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摺子，遞給陳維藩。
“這是朕讓戶部擬的章程。你拿去看看，改改。改完了，就去乾。”
陳維藩雙手接過摺子，手在抖。
“臣……臣定不辱命！”
胤礽看著他。
“有一件事，朕跟你說清楚。”
陳維藩跪直了。
胤礽說：“移民這件事，辦好了，你得罪的人比攤丁入畝還多。
那些地主不想讓人走——人走了，地租給誰？
那些旗人也不想讓人來——來了，跟他們爭地。
你走到哪兒，都有人攔你，罵你，告你。
你能受得了嗎？”
陳維藩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臣在東安縣的時候，見過一個寡婦。
她有兩畝地，養兩個孩子，餓得皮包骨頭。
臣走的時候，她給臣送了一籃子雞蛋——那是她攢了三個月的。”
他抬起頭。
“要是移民能讓她過上好日子，臣得罪多少人都不怕。”
胤礽看著他，點了點頭。
“去吧。”
乾元十六年冬，第一批移民從山東登州出發，渡海去遼東。
陳維藩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扶老攜幼的人，一個一個登上大船。
天很冷，海風像刀子，那些人的衣裳卻很薄。
一個老頭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往船上走。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大概是他的兒子——背著鋪蓋卷，手裡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
老頭走到跳板前，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著碼頭，看著那些送行的人，看著遠處的村莊，看了很久。
年輕人說：“爹，走吧。”
老頭沒動。
年輕人又說：
“爹，山東的地不夠種。去了東北，一人給五十畝。五十畝啊爹，咱家在山東一共才五畝。”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走吧。”
他轉過身，上了船。
陳維藩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慢慢離開岸邊，駛向大海。
船上的移民擠在甲板上，有的在哭，有的在揮手，有的蹲在角落裡不說話。
那個老頭站在船尾，看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一動不動。
陳維藩忽然想起自己離開東安縣那天。劉寡婦站在村口，風吹著她的衣裳。
她說：“會好的。”
他在心裡說：會好的。
第一批移民一萬兩千人，從山東和直隸出發，走海路去遼東。
第二批兩萬人，從河南和山西出發，走陸路，經喜峰口出關。
第三批三萬人，從湖南、江西、廣東出發，坐火車到天津，再轉海路。
每批移民出發前，陳維藩都親自去送。他跟那些人說話，問他們叫什麼，從哪兒來，家裡幾口人。有的怕，他安慰。有的猶豫，他勸。有的不想去了，他也不強留。
有一個年輕人，臨上船的時候忽然蹲在地上不走了。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俺娘說了，關外冷，凍死人！”
陳維藩走過去，蹲下來。
“你叫什麼？”
年輕人說：“趙石頭。”
陳維藩說：“趙石頭，你家裡幾口人？”
趙石頭說：“五口。俺，俺爹，俺娘，俺媳婦，俺閨女。”
陳維藩說：“你們家幾畝地？”
趙石頭說：“三畝。”
陳維藩說：“三畝地，五口人，夠吃嗎？”
趙石頭不說話了。
陳維藩說：
“東北是冷。可朝廷給棉衣，給炕房，給熱飯。
你去了，先住官搭的窩棚，等開春了，地分給你，種子給你，農具給你。
三年不用交稅。”
他看著趙石頭。
“三年之後，你有五十畝地。
五十畝地，能養活你一家人，還能剩下糧食賣錢。
你在山東，三畝地，一輩子能剩下什麼？”
趙石頭蹲在那裡，不說話。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擦了擦眼淚。
“走。”
他上了船。
乾元十七年春，陳維藩第一次出關。
他坐了三天火車，到了盛京，又從盛京騎馬往北走了五天，到了移民的安置點。
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原。
黑土地，黑得發亮，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棉被上。
陳維藩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攥了攥，鬆開手——土散開來，細細的，勻勻的，帶著一股腥氣。
旁邊的老農說：
“陳大人，這土肥得流油。
俺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麼好的地。”
陳維藩說：“能打多少糧？”
老農說：“種苞穀，一畝少說打三百斤。種大豆，能打二百斤。”
陳維藩算了算——五十畝地，就是一萬五千斤苞穀。
一家人一年吃兩千斤，還能剩一萬多斤。
賣了大豆，能買牛，買馬，蓋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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