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光映入眼中。
四肢被束縛帶捆住,身體呈大字形攤開。
潘暖暖視角能看見白色熊毛覆蓋的柔軟腹部,隨著呼吸起起伏伏。
單人床,白色牆,白色隔離服,圍著的人不再是熟悉的麵龐。
潘暖暖眼睛被強燈光照得酸澀發乾,視線似乎要穿透口罩看清所有人的麵容。
不是,都不是。
隻是一場夢嗎?
她現在是真實的嗎?
她又在哪裡?
聽診器貼在心口,涼意順著麵板鑽進心臟,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心率正常。
”醫生說著,穿著藍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筆尖在紙上記錄著。
手掌腳掌又被依次檢查。
癢。
潘暖暖縮了縮腳心。
“來,寶寶跟我學,張嘴,啊——”醫生舉著蘋果在潘暖暖眼前晃。
潘暖暖機械性地張開嘴,上下頜被工具頂住。
醫生拿著小工具在口腔裡敲敲打打,邊看邊點頭:“不錯,牙齒健康,輕微磨損無齲齒。
”
“寶寶真棒!”醫生餵給潘暖暖一塊蘋果。
新鮮飽滿的果肉與尖牙碰撞,甜蜜的汁液在舌尖綻開。
清新甘甜。
潘暖暖一下一下嚼著蘋果,嚼到隻餘下冇有味道的殘渣。
她張開嘴,看著醫生,眼眸烏黑透亮,長毛柔順臉頰微鼓。
好漂亮的熊貓,醫生心中感歎。
他又餵給暖暖蘋果:“來,寶寶把胳膊遞過來,抽血可能會有點痛,彆害怕。
”
蘋果的甘甜和針紮麵板的刺痛一同傳遞至大腦。
針筒中鮮豔流淌的紅映入眼眸,暖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裡纔是現實。
一家人團聚大概是醉後的一場夢。
針尖從麵板中拔出,一滴血珠晃晃悠悠冇入墨色毛髮中。
潘暖暖激盪的心情漸漸平複,有得有失有失有得,熊生還長著呢。
體檢後是極為豐盛的大餐。
翠綠欲滴的鮮竹,蜂蜜水,蘋果胡蘿蔔蔬果拚盤,甚至還有這個時節山上根本挖不到的嫩筍!
潘暖暖目不暇接,率先抓起大竹筍,用牙齒一層層剝開包裹在外的筍皮,直到露出鮮綠的筍芯。
咬上一口,鮮嫩得宛若豆腐。
外層偏老的筍皮也不浪費,筍皮包著蘋果一起吃。
蘋果甘甜多汁,筍皮輕薄柔韌,二者相得益彰,達到極致的味覺享受。
再喝上一碗蜂蜜水,胃裡暖暖的。
疲乏儘消。
整隻熊洋溢著快活的氣息。
架在正對麵的攝像機如實記錄著一切,並同步至網路。
千萬網友圍觀野生大熊貓吃播現場。
“啊啊啊啊口水流到鍵盤上了。
”
“嗚嗚一隻熊在野外生活很辛苦吧,連筍皮都吃掉了。
”
“如果我有錢,我要為熊貓承包一萬畝竹林!寶你吃個夠!”
“看起來好好吃,我家院子裡有竹子,好想去啃兩口。
”
“樓上,快去!太好奇竹子的味道了!”
“還不上鍊接,這屆主播不太專業啊!”
“朋友們,我是要吃竹子那位。
聽我勸,不是熊貓彆嘗試,紮得滿嘴血,不聊了,開車去醫院掛號。
”
“草,一種植物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熊貓直播間這麼歡樂,隔壁黑熊直播快把我耳朵震瞎了。
”
“什麼情況?我去隔壁圍觀一下。
”
“膽小勿去,巨血腥。
[壞笑]”
黑熊躺在地上,一隻手掌纏著厚厚的繃帶,腦袋上鼓著個鋥亮發紅的大包。
晶瑩的淚花順著漆黑的眼角流淌而下,斜望天四十五度的視角看起來憂傷又明媚。
熊心傷悲,莫知我哀,莫知我哀。
鐵柵欄外,五六個藍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齊刷刷抹汗。
太累了。
把裹滿麪粉的“白熊”洗回黑熊,廢了一池子的水。
接著是做體檢,給黑熊被捕鼠夾咬傷發炎的傷口包紮。
黑熊醒來自己扯開繃帶,傷口又又又崩開。
工作人員還冇來得及處理,上躥下跳的黑熊一頭撞牆上,腦袋撞腫了。
然後大家就看到兩米多高的魁梧傢夥坐在地上嚶嚶嚶哭。
螢幕一片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不起他好慘我好想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
是夜。
潘暖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她靈活起身,放輕腳步來到柵欄門旁邊。
兩隻爪爪握住相鄰兩根柵欄,腦袋擠進中間的縫隙。
黑暗中毛茸茸的大耳朵探在外麵,聽不到任何腳步聲。
潘暖暖掏出晚餐時從飼養員身上順來的鑰匙,擰開鐵鎖,揹著半熊高的紅底牡丹花大包袱溜出來。
有夜貓子網友無意間瞄向直播間,便看到一隻放大的熊臉湊近攝像機,緩緩露出笑容,白花花的門牙晃眼。
下一秒,熊掌扇過,畫麵劇烈晃動,攝像機鏡頭斜斜照向夜空的一角。
潘暖暖揹著花包袱在夜色中一路狂奔,耳邊靈敏聽取周圍的聲音,繞著人聲跑。
當初跟小山楂說好的當天回來,這都快一夜了。
小山楂肯定氣壞了。
潘暖暖這樣想著,不由加快腳步。
“暖暖!暖暖!救救我!”
潘暖暖轉頭。
黑熊腦袋卡在兩個柵欄中間露在外麵,後半身還在裡麵,兩隻爪子狂躁地揪著地上的草葉子。
潘暖暖:......
黑熊的柵欄門也上著鎖,潘暖暖就近找到一塊大石頭把鎖頭砸爛。
熊爪按著黑熊的臉硬生生把他腦袋推回到柵欄裡麵,另一隻熊爪捂著黑熊的嘴堵住他的慘叫。
兩隻熊趁著夜色一路狂奔,黑熊閃到脖子,隻能歪著腦袋跟著潘暖暖跑。
身後建築物的燈光陸續亮起,手電筒的燈光在樹影小路晃來晃去。
潘暖暖和黑熊趴在樹上,看著一撥人從眼前匆匆跑過。
“走!”
潘暖暖帶著黑熊翻過圍牆,來到保護中心外麵。
野生動物保護中心建在城市郊區,深夜時分公路上車輛並不多。
潘暖暖攔下一輛計程車,司機師傅看到兩隻毛茸茸的大傢夥站在路邊攔車還以為自己困得腦袋糊塗。
潘暖暖頂著張無害的毛臉蛋子,一本正經:“我們是雜戲團的演員,剛下班,還冇得及卸妝。
”
聽到是年輕女孩子清脆的聲音,司機師傅心裡鬆了口氣,嘴上一副見怪不怪的口吻:“我知道,電視上的齊天大聖就打扮得跟你們一個樣,渾身的毛,混在猴子堆裡都看不出來。
”
潘暖暖笑眯眯點頭:“我們雜戲團也有猴子演員,他冇我受歡迎。
”
黑熊坐後排,潘暖暖坐在副駕駛,熊爪抓著安全帶笨拙地扣上鎖釦。
司機師傅啟動引擎,連連讚歎:“你這熊貓扮得像極了,猛一看我還以為真熊貓在我旁邊呢哈哈哈哈。
一會到地方咱們能不能合個影,我拿回去給我女兒看,她最喜歡熊貓。
”
“對了,你們去哪?”
青山鎮的話音到嘴邊繞了一圈變成:“竹山療養院。
”
是夢裡看到的名字。
潘暖暖還是想親自驗證一次。
汽車竄進夜色之中。
黑熊不安地扭了扭屁股,兩麵半透明玻璃外是飛馳而過的風景。
路上還奔跑著類似的鐵疙瘩。
鐵疙瘩跑得比小青山最能跑得雲豹還要快。
黑熊眼睛無意識睜大,胸腔裡心臟撲通撲通跳。
他看到暖暖坐在前麵。
腦袋靠在椅背,兩隻毛茸茸的耳朵尖露出椅背一點。
搖晃的燈影將她的側臉籠罩在一層柔光中。
黑熊心中升騰起陌生又奇特的安心。
還有暖暖呢,不慌不慌。
他腦袋拱到前方座位中間,棒球帽的帽簷戳著暖暖胳膊。
“暖暖,我餓了。
”黑熊耷拉著耳朵。
暖暖從大花包袱裡掏呀掏,拽出來一袋子砂糖橘遞給黑熊。
嗷嗚!
黑熊樂滋滋接過。
橘子皮的清香在車廂裡散開。
司機正覺口乾舌燥,伸手從袋子裡取砂糖橘,臉上還帶著笑:“正好渴了,給我吃一個,車費給你們算便宜些。
”
餘光中黑影一閃過,快速把砂糖橘袋子抓走。
司機透過後視鏡,第一次看清後座乘客的臉。
覆滿漆黑絨毛的熊臉從帽簷的陰影下抬起頭,尖銳的獠牙,張著血盆大口。
綠豆大的黑眼珠子在暗夜裡散發著幽光。
司機師傅抓方向盤的手一哆嗦。
“小心!”
輪胎摩擦地麵,刺耳。
慣性使然,熊臉重重摔到玻璃上
車子以無法阻擋的速度拱到旁邊車道,撞上停在路邊的黑車。
刺耳的刹車聲打破夜的寂靜。
潘暖暖艱難地推開黑熊的大腿,揉揉被壓得發扁的熊臉,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潘暖暖拖著黑熊爬出車子。
司機師傅捂著腦袋站在車邊,看清撞到的車子型號後,倒吸一口冷氣。
他捂著腦袋蹲在地上,欲哭無淚:“完了完了,把我賣掉也賠不起啊!”
黑色汽車的車窗玻璃搖下,先擠出來一顆毛茸茸的狗頭。
汪!嗷嗚!汪!
深藍眼,兩把火,歡實搖晃的尾巴尖。
“哈哈?”潘暖暖喊道。
哈士奇前肢興奮地扒拉著車窗往外爬。
潘暖暖張開手臂將毛茸茸的大傢夥接了個滿懷。
哈哈興奮地在她懷裡拱來拱去,糊了潘暖暖一嘴巴毛。
“哈哈,你怎麼會在這裡?這是你主人的車子嗎?”
哈哈晃了晃脖子上的皮質狗項圈,想讓潘暖暖給摘下來:“他一定有神奇的能力,每次都能找到我。
”
他晃動時,脖子上的粉色鈴鐺發出清脆的響音。
哈哈的主人還挺有少女心的,潘暖暖想。
潘暖暖對司機師傅說賠償的事情由她來處理就可以。
司機求之不得,握著潘暖暖的熊爪欣喜道:“那成,這次的車費我就不要了。
你們馬戲團在什麼地方表演,回頭帶著我老婆孩子來捧場。
”
潘暖暖笑眯眯道:“不巧,我們馬戲團明天就要去彆的城市巡演。
”
送走司機師傅,潘暖暖坐在路邊等哈哈的主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