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裏的難堪與執著還凝在心頭,我被滿院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隻想尋一處清淨地方喘口氣。
捱到午後,我隨便找了個由頭,甩開伺候的宮女,獨自一人鑽進了禦花園深處。
暮春時節,禦花園裏花開得正盛,海棠堆雪,薔薇鋪霞,風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路上,連空氣裏都飄著淡淡的甜香。
可我半點賞景的心思都沒有,腦子裏反反複複,全是爾泰在眾人麵前那句“格格,男女有別,君臣有分,還請格格自重”。
他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明明看見我為了他,當眾拒了五阿哥所有的好,可他依舊守著那套冷冰冰的規矩,半分不肯鬆動,甚至還勸我珍惜永琪的真心。
我越想越悶,沿著僻靜的石子路越走越遠,刻意避開所有有人的亭台軒榭,隻想安安靜靜待一會兒。
轉過一叢開得熱烈的丁香,我的腳步猛地頓住。
不遠處的老海棠樹下,立著一道我日思夜想的身影。
是爾泰。
他今日沒穿侍衛鎧甲,一身素淨的月白常服,長發束在玉冠裏,身姿挺拔如鬆,正安靜地望著池中的錦鯉。
沒有隨從,沒有喧囂,隻有他一人立在落花之中,眉眼溫和,卻自帶一層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疏離。
我的心瞬間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所有的委屈、不甘、煩悶,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全都被一股壓不住的歡喜衝散。
我放輕腳步,一步步朝他走近,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爾泰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頭,目光與我對上。
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臣子禮,語氣平穩無波,一字一句都守著分寸:“格格。”
一聲“格格”,客氣、恭敬,卻也硬生生隔出了一道君臣的鴻溝。
我強壓下心頭那點細微的澀意,立刻揚起一臉燦爛的笑,快步走到他麵前,剛才的低落一掃而空,語氣輕快又親昵:“爾泰,真巧!我隨便走走,居然能在這裏遇見你。”
“臣奉旨在禦花園巡視值守,在此稍作歇息。”爾泰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溫和卻有距離,“格格怎會獨自一人在此?宮中耳目眾多,獨自走動,怕是多有不妥。”
“漱芳齋裏悶得慌,出來透透氣罷了。”我故意往他身邊湊了湊,鼻尖幾乎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滿心滿眼的歡喜半點都不遮掩,“能遇見你,倒是意外之喜。”
爾泰被我這般直白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卻依舊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小半步,維持著穩妥的距離,溫聲提醒:“格格身份尊貴,一言一行都需謹慎,莫要讓人抓了把柄,平白惹出事端。”
又是規矩,又是謹慎。
我心裏輕輕一歎,卻半點都沒有退縮。
四下寂靜,隻有風吹過花葉的沙沙聲,偌大的園子裏,此刻隻有我和他兩人。這是我入宮以來,少有的能和他單獨相處的機會,我怎麽可能輕易放過。
在宮外時,我向來灑脫自在,勾肩搭背、嬉笑打鬧都是常事。如今不過是挽一挽喜歡之人的手臂,有什麽不敢的?
我深吸一口氣,臉頰微微發燙,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再也按捺不住那股藏了許久的衝動,我手腕一翻,徑直抬起手,輕輕挽住了他的胳膊。
軟緞的衣料微涼,隔著一層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緊實沉穩的線條。那一瞬間,我心口甜得發顫,彷彿所有的主動、所有的碰壁、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刻有了著落。
可這份暖意,隻維持了短短一瞬。
臂彎間,傳來一陣極輕、卻又無比堅定的力道。
爾泰沒有皺眉,沒有嗬斥,沒有半分不耐,甚至連臉上的溫和都未曾變過。
他隻是極其自然、極其克製地,緩緩將手臂往回一收。
動作輕如落花,慢如微風,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精準地從我手中抽離了出去。
我的手,瞬間落了空。
指尖還殘留著他衣料的觸感,臂彎裏卻隻剩下一陣微涼的風。
剛才還滿心滿眼的歡喜,瞬間冷了半截,臉上的笑容硬生生僵在了嘴角。
爾泰不動聲色地再退一小步,不多不少,恰好是君臣有別、男女授受不親最標準的距離。
他垂眸看著我,語氣依舊平和有禮,字字句句都在為我著想,卻也字字句句,都在劃清我們之間的界限:
“格格,宮裏不比宮外,規矩森嚴,人多眼雜,男女有別,君臣之分,萬萬不可逾越。方纔之舉太過冒失,若是被旁人看見,不僅有損格格的清譽與體麵,更會讓臣陷入僭越不敬之罪,還請格格日後謹守分寸。”
他不是討厭我,不是嫌棄我,更不是故意給我難堪。
他隻是在守禮。
守他身為臣子的本分,守這深宮之中,一道誰也不能輕易觸碰的牆。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一絲細細密密的委屈湧上心頭,不疼,卻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放下所有驕傲,拋開所有矜持,不顧一切地奔向他,可他卻始終站在規矩的另一端,客客氣氣地,將我的真心擋在外麵。
我強壓下眼底快要溢位來的澀意,抬起頭,故意裝出一副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模樣,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知道了,我就是一時心急,忘了宮裏的規矩,你別這麽嚴肅,我下次注意便是。”
爾泰看著我,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他輕輕點頭,語氣依舊沉穩恭敬:“格格本性率真,臣並非責怪,隻是身在宮中,很多事情,由不得我們隨心所欲。”
“我知道。”我轉過身,望著漫天飄落的海棠花瓣,聲音輕了幾分,“我就是覺得,這宮裏太拘束了,什麽都要守規矩,什麽都要顧身份,一點都不自在。在我老家,喜歡一個人,就可以光明正大靠近,哪用顧忌這麽多。”
爾泰站在我身側,始終保持著那一段他親手劃定的距離,聲音淡淡,卻字字清晰:“格格是金枝玉葉,臣隻是禦前侍衛,身份有別,本就不可越矩。五阿哥對格格一片真心,格格身份與之相配,更該好好珍惜,莫要再在臣身上白費心思。”
他又一次勸我珍惜永琪,又一次將我滾燙的心意,輕輕推開。
我猛地轉頭看向他,眼底帶著藏不住的倔強,聲音微微發顫,卻無比堅定:“我不稀罕旁人的真心,我隻想要你!爾泰,我喜歡你,從見你的第一眼就喜歡,我不在乎君臣,不在乎身份,我隻想和你在一起。”
這番直白的心意,讓爾泰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瀾。他微微一怔,隨即迅速收斂情緒,躬身沉聲道:“格格莫要再說這般僭越之言,臣擔不起,也不敢當。臣隻當格格是年少莽撞,從未放在心上,還請格格以自身體麵為重。”
他的客氣,他的疏離,他的守禮,像一把溫柔的刀,輕輕割著我的心。
我看著眼前這個我拚盡全力奔赴的少年,心裏又酸又澀,卻依舊不肯認輸。
我是為了他穿進這個世界的,我磕了千萬遍的泰燕CP,我怎麽能輕易放棄?
我咬了咬下唇,壓下翻湧的委屈,重新揚起倔強而明亮的笑:“你現在不喜歡我沒關係,我可以等。等你放下規矩,等你看見我的真心,等你也心甘情願喜歡上我的那一天。”
爾泰看著我眼底那份執拗到近乎固執的心意,沉默良久,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依舊立在原地,守著那一段不遠不近、讓人鼻尖發酸的距離。
春風再次吹過,海棠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落在我的發間、肩頭,也落在他的衣擺。
禦花園的春光正好,落花漫天,可我和他之間,卻隔著一道名為規矩的牆,咫尺,卻如天涯。
我站在他身邊,望著這個讓我撞了無數次南牆也不肯回頭的少年,心裏那股執念,反而愈發堅定。
一次拒絕算什麽。
一次抽離又算什麽。
爾泰,我不會走,更不會放棄。
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心甘情願,讓我挽著你的手臂,再也不用被禮貌抽離,再也不用隔著這讓人心疼的距離。
總有一天,我磕了千萬遍的CP,一定會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