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禦花園失魂落魄回到漱芳齋時，暮色已經漫過了宮牆。
方纔爾泰那句句恭敬疏離的叮囑，還有他親手拉開的那段距離，像一根細絨線，纏在心頭，鬆不開，也解不掉。
紫薇見我垂頭喪氣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溫聲勸我莫要再這般莽撞，免得既讓自己難堪，又叫爾泰為難。
可我心裏那股倔勁兒一上來，誰的話也聽不進去。
我偏不信。
我一腔真心捧到他麵前，次次主動，次次靠近，難道就真的焐不熱他那顆守著規矩的心？
之前送過茶，說過軟話，主動靠近也被他輕拒，我思來想去，忽然想起在宮外時，誰要是對人好，總愛做些吃食相送。吃食最是實在，藏著心意，也不唐突。
爾泰總是客客氣氣，那我便換一種方式，安安靜靜對他好，總不會再被他直接推開了吧。
一念至此，我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所有的低落一掃而空。
我要親手給爾泰做一碟點心。
我向來不是嬌生慣養的性子，在宮外時也常跟著街坊嬸子學做些小點心，雖說算不上精巧，卻也實在可口。
這宮裏食材齊備，我尋了個藉口，讓小廚房給我備了麵粉、紅豆、糖霜，一頭紮進了偏殿小耳房，親自動手做了起來。
沒有精緻模具，我便用手一點點捏成小圓餅；
火候掌握不好，我便守在爐邊寸步不離。
期間不是麵粉撒了一身，就是糖放多了，甚至有兩塊不小心烤得微微發黃，我都小心翼翼撿出來，隻把模樣還算周正的攏在一塊兒。
指尖沾了麵粉，臉頰也蹭上了白點，我卻半點不覺得狼狽，反倒越做越期待。
一想到這些點心是送給爾泰的，心裏就甜絲絲的，連剛才被他輕拒的委屈都淡了不少。
好不容易做好一碟紅豆小圓餅，看著雖不算精緻，卻帶著熱氣，藏著我滿心的歡喜。
我小心翼翼用幹淨棉紙包好，揣在懷裏，隻等一個能單獨見他的機會。
打聽了一圈，才知道傍晚時分，爾泰會在禦花園偏門的值守處當值，那裏人少僻靜，最是適合送東西。
我揣著那包還帶著餘溫的點心，避開宮裏往來的太監宮女，像做賊一般，躡手躡腳繞到禦花園偏門。
遠遠地，我就看見了那道熟悉的深藍色身影。
爾泰立在值守處門前，背脊依舊挺得筆直，雙手負在身後，目不斜視地守著崗位，連分毫懈怠都沒有。
暮色落在他肩頭，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明明近在眼前，卻又遠得像隔了萬水千山。
我深吸一口氣，按住懷裏還微微發燙的點心，一步步輕輕走了過去。
聽見腳步聲，爾泰緩緩轉頭，見是我，眼底雖有一絲訝異，卻依舊迅速躬身行禮，語氣平穩恭敬：“格格。”
一聲“格格”，依舊是那般標準得無懈可擊的禮數。
我走到他麵前，心跳莫名快了幾分，連呼吸都輕了些。
我藏住眼底的緊張，從懷裏掏出那包點心，雙手遞到他麵前，臉上揚起一抹期待又靦腆的笑：“爾泰，我……我自己做了點小點心，你值守辛苦，拿著墊墊肚子吧。”
我生怕他拒絕，連忙又補充了一句：“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就是我親手做的，你別嫌棄。”
我抬著眼，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眼底的期待幾乎要溢位來。
這是我第一次親手為喜歡的人做吃食，每一塊小圓餅，都藏著我沒說出口的心意。
我不求他有多感動，隻求他能收下，能嚐上一口，我便心滿意足。
爾泰垂眸，看了看我遞過去的點心，又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靜無波，看不出半點歡喜或是嫌棄。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也沒有直接推辭，隻是沉默了一瞬，隨即上前一步，雙手接過我手裏的點心，動作規矩，禮數周全。
“勞格格費心，臣謝格格賞賜。”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依舊客氣，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就是這份太過完美的客氣，讓我心裏微微一沉。
我原以為，他接過點心時，至少會問一句是什麽，至少會開啟看一看，至少會說一句“格格費心了”之外的話。
可他沒有。
他隻是雙手捧著那包點心，站得筆直，神情平靜，彷彿接過的不是我親手做的吃食，隻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務物件。
我看著他，忍不住小聲開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這是紅豆餅，我自己做的，你……你現在要不要嚐一塊？味道還不錯的。”
我滿心等著他點頭，等著他拆開棉紙，等著他嚐一口我做的點心。
可爾泰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沉穩，挑不出半分毛病：“回格格，臣當值之時，不可隨意進食，恐失了值守的本分。臣先收下，回頭再用。”
“回頭再用”四個字，輕飄飄落在我耳裏，卻像一塊小石子，沉進了我心裏。
我不是不懂宮裏的規矩，也不是不明白他身為侍衛的本分。
可我心裏清楚，他不是不能吃，隻是不想吃。
他不想在當值時吃我送的東西，不想與我有半分牽扯不清的曖昧，不想因為一碟點心，壞了君臣的分寸，亂了自己的禮數。
他收下，是給我這個格格體麵，是禮數，是周全，卻獨獨不是心意。
我看著他雙手捧著那包點心，卻始終放在身側，沒有半分要開啟的意思，心裏那股剛剛燃起的期待，一點點冷了下去。
指尖微微發緊，剛才做點心時的歡喜與熱忱，此刻隻剩下滿滿的空落。
他明明就站在我麵前，手裏拿著我親手做的東西，可我卻覺得，他比禦花園裏那次被他輕拒時，離我更遠。
我強壓下心頭的澀意，擠出一抹笑，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你先收著吧，等你下值了再吃也一樣。”
“臣謹記格格心意。”爾泰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副恭敬疏離的模樣，手裏的點心被他穩穩捧著，卻像是捧著一件與自己毫無幹係的東西。
他沒有問我做點心累不累，沒有說一句誇讚的話，甚至沒有多看那點心一眼。
收下，道謝，恪守本分，保持距離。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客氣得讓人心頭發涼。
我站在他麵前，一時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
再說些討好的話，怕又是被他客客氣氣擋回來；轉身就走，又捨不得這難得的獨處片刻。
晚風輕輕吹過，捲起地上的碎花瓣，落在他的肩頭。
他依舊目不斜視，守著他的崗位，守著他的規矩，手裏捧著我送的點心，卻始終沒有低頭看一眼。
我知道，他大概永遠也不會吃這碟點心。
他會收下，會妥善放好，然後找個合適的時機，不動聲色地處理掉，既不會駁了我的體麵，也不會讓自己陷入半分不妥。
他待我，始終是禮數周全，卻毫無溫度。
我輕輕咬了咬下唇，把心裏的委屈和失落盡數壓下去，再抬頭時，依舊是那副倔強的模樣：“那你好好值守，我先回漱芳齋了。”
“恭送格格。”爾泰躬身行禮，姿勢標準，語氣平靜。
我轉身，一步步離開，沒有再回頭。
可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身影依舊筆直挺立，他手裏捧著我親手做的點心，卻自始至終，未曾動過分毫。
走了很遠，我才忍不住悄悄回頭望了一眼。
暮色之中，深藍色的身影依舊守在值守處前，沉穩如鬆。
那包被他收下的紅豆小圓餅，安靜地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被他擱得遠遠的，再也沒有看過一眼。
心口微微發悶，卻沒有絲毫要放棄的念頭。
一次拒絕，一次輕拒，一次收下不吃，又能如何？
他禮數周全，我便慢慢等；
他疏離克製，我便慢慢焐；
他不動心，我便一直守到他動心為止。
我就不信，這深宮規矩能困得住他，還能困得住我一輩子。
我就不信，我這顆滾燙的心，永遠換不來他一絲一毫的溫度。
晚風漸涼，我攥了攥手心，眼底的執著，反而比以往更加堅定。
爾泰，我們慢慢來。
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心甘情願，嚐我做的點心，記我的心意，不再隻用禮數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