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漱芳齋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有了“我已入宮，成了還珠格格”的實感。
朱紅廊柱，雕花木窗，庭院裏種著鮮嫩的花草，正屋寬敞明亮，陳設精緻考究，宮女太監垂手站在兩側，恭恭敬敬地喊我“格格”。
這是原主小燕子夢寐以求的安穩地方，可我站在庭院中央，半分歡喜都沒有，目光隻下意識地在人群裏搜尋那道深藍色的身影。
皇上念我初入宮無人照料，特意吩咐爾康和爾泰留下來，幫我把行李安置妥當。
永琪早就屁顛屁顛地湊到我身邊，忙前忙後地張羅，一會兒指著偏殿說那裏光線好，一會兒讓人把點心擺上桌，熱情得讓我招架不住。
爾康也在一旁有條不紊地安排瑣事，溫聲叮囑宮女仔細伺候。
唯有爾泰，安靜地立在廊下，垂手待命，沒有主動上前，沒有多餘打量，彷彿隻是來完成一項普通差事，與我毫無瓜葛。
我的心輕輕一沉，卻又立刻燃起一絲執拗的念頭。
既然他不肯主動靠近，那我就主動喊他幫忙。
同在一個院落裏，總有相處的機會，我就不信，我這般刻意接近，他還能始終冷硬如鐵，半分波瀾都不起。
當下，我故意撇開圍著我轉的永琪，抬眼朝著爾泰揚聲喊：“爾泰，你過來！”
他聞聲抬眸，腳步沉穩地走上前，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沒有半分偏差：“格格有何吩咐？”
聲音平淡，禮數周全，沒有半分因為我單獨喊他而產生的侷促或是異樣。
我指了指廊下堆著的幾個大木箱，那是皇上賞賜的綢緞、被褥和擺件，看著就沉重：“這些箱子太重了，他們搬著費勁，你幫我把這些東西搬到裏屋去，整理好。”
我特意挑了最費力的活，想著他總要多待一會兒，總能說上幾句話。
“是，格格。”
爾泰應得幹脆，沒有半句多餘的話，立刻上前彎腰搬起最沉的一個木箱，步伐穩當地往裏屋走。
他身姿挺拔，力氣不小，沉重的木箱在他手裏彷彿輕如鴻毛，動作利落幹脆，全程低頭趕路，不看四周，不與我對視，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故意找話：“這些箱子是不是很重啊？你慢點，別累著了。”
“回格格，不重。”
短短四個字，惜字如金，說完便走進裏屋，放下箱子便開始整理裏麵的綢緞，疊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差事裏，把我這個站在門口的格格，當成了空氣。
我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心裏那點期待，悄悄冷了半截。
沒關係，不過是剛開始，他隻是專心做事罷了。
我自我安慰著，又快步跟了進去，指著牆角高高的書架：“爾泰，你再幫我把這些書擺到書架上吧，我個子矮，夠不著上麵的格子。”
這是我刻意找的藉口，書架雖高，可隨便喊個太監也能擺，我偏要喊他，就是想製造獨處的機會，想離他近一點。
爾泰依舊沒有半分異議，躬身應道：“是，格格。”
他拿起桌上的書籍，一本本分門別類，按照高矮厚薄擺得整整齊齊，動作沉穩有序，全程低頭，目光隻落在書本和書架上，絕不往我身上瞟一眼。
我站在他身側，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氣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絞盡腦汁找話題：“爾泰，你平時喜歡看書嗎？這些書裏有沒有你喜歡的？”
“回格格，臣平日隻習武值守，甚少看閑書。”
“那你……”我咬了咬唇，繼續追問，“你在宮裏當值這麽辛苦，會不會覺得累啊？”
“臣職責所在，不覺辛苦。”
他始終保持著恭敬的語氣，每一句回答都挑不出錯，卻也每一句都把話題堵死，不留給我半分延伸的餘地。
我像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所有的熱情都被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擋得嚴嚴實實。
我不死心，故意裝作腳下一滑，輕輕“哎呀”一聲，朝著他身邊歪了過去，想借著這個機會靠近他，盼著他能伸手扶我一把。
可爾泰隻是腳步微微一頓，側身避開，保持著安全的距離，沒有伸手，沒有攙扶，隻是淡淡開口：“格格小心，地麵光滑，切勿摔倒。”
他連碰都不肯碰我一下，連一絲半點兒的肢體接觸都要避開，恪守著君臣男女之防，刻板得讓人心慌。
我站穩身子，臉上一陣發燙，心裏的委屈又湧了上來，卻還是強裝鎮定：“知道了，多謝你提醒。”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我變著法子喊他幫忙。
一會兒說茶杯擺得不對，讓他重新擺放；
一會兒說帕子掉在了桌下，讓他幫忙撿起；
一會兒說窗簾沒掛好，讓他上前整理。
但凡我能想到的、能讓他留在我身邊的小事，我全都喊了他一遍。
可爾泰自始至終，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動作麻利，從不拖遝，從不抱怨，也從不主動與我搭話。
遞東西時，指尖隻碰著物品邊緣，絕不與我有半分肌膚接觸；
說話時，目光坦蕩，隻看著前方或地麵，絕不與我對視太久；
做完事時，立刻後退半步，躬身行禮，保持著臣子對格格的恭敬距離，不留半分曖昧，不越半分規矩。
他就像一個精準運轉的機器，隻執行我的吩咐，不摻雜任何私人情緒，沒有溫柔，沒有笑意，沒有侷促，沒有心動，隻有冷冰冰的本分與禮製。
永琪站在一旁，看著我一次次喊爾泰幫忙，眼底滿是失落，卻又不敢上前打擾，隻能悶悶地站在角落。
爾康也看出了我對爾泰的格外上心，微微皺眉，卻也沒有多言。
我顧不上旁人的目光，滿心滿眼都盯著爾泰，盼著他能有一絲一毫的不同，盼著他能打破這層冰冷的隔閡，盼著他能露出一點點我期待的溫柔。
可他沒有。
從頭到尾，他都沉穩、克製、疏離、寡言，把“臣子”二字刻在骨子裏，把“格格”隻當成主子，把我所有的刻意接近，全都當成了普通的差事吩咐。
終於，所有的瑣事都被他打理得妥妥當當，漱芳齋裏井井有條，再沒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
爾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我麵前，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語氣平靜無波：“格格，所有事情已辦妥，臣不敢再多逗留，就此告退。”
他沒有絲毫留戀，沒有片刻遲疑，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說完便轉身就走，步伐沉穩，身姿挺拔，朝著漱芳齋外走去。
我看著他決絕的背影，看著他沒有絲毫停頓的腳步，心裏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碎了。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照在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書架和木箱上，溫暖明亮，可我卻覺得渾身發冷，從心底涼到指尖。
我故意喊他幫忙，製造了無數獨處的機會，說了無數句關切的話，做了無數次刻意的靠近。
可換來的，依舊是他公事公辦的態度，依舊是他不遠不近的距離，依舊是他不留半分曖昧的疏離。
他不是不懂我的心思，他是根本不想懂。
在他眼裏，我隻是他需要盡心伺候的還珠格格，隻是他需要恪守本分應對的主子，僅此而已。
沒有心動，沒有偏愛，沒有曖昧，沒有溫柔。
我緩緩走到窗邊，看著爾泰走出漱芳齋的院門，那道深藍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紅牆拐角處，再也看不見。
庭院裏，永琪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輕聲問：“小燕子，你是不是不開心啊？”
我搖了搖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覺得喉嚨發堵，眼眶微微發熱。
我終於徹底明白，在爾泰這裏，所有的刻意接近都是徒勞，所有的主動示好都是多餘。
他守著他的規矩，盡著他的本分，把自己裹在禮製的殼裏，對我所有的心意，視而不見，避之不及。
漱芳齋已安頓妥當，可我那顆追夫的心，卻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公事公辦裏，摔得粉碎。
原來，就算進了宮，就算有了朝夕相處的機會，他也依舊是那個沉穩古板、恪守規矩、對我不留半分曖昧的福爾泰。
而我，依舊是那個一廂情願、撞得頭破血流的追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