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泛起魚肚白,圍場的隊伍便整裝待發,準備啟程回宮。
我被宮女伺候著梳洗更衣,望著銅鏡裏那張屬於小燕子的靈動臉龐,昨夜崩潰的情緒還殘留在心底,卻又被一絲倔強的不甘壓了下去。
就算他沉穩古板、就算他守規矩不撩妹又如何?
漫長的回宮路途,總有朝夕相處的機會,我就不信,我掏心掏肺找話題、湊親近,真能連一絲一毫的波瀾都撩不起來。
馬車停在帳外,奴才們小心翼翼地扶我上車,軟榻寬敞,錦墊柔軟,可我半分坐不住,目光死死黏在車簾外,一眼就鎖定了那道深藍色的挺拔身影。
爾泰早已備好馬,一身利落的侍衛常服,腰佩彎刀,正垂手聽著皇上身邊總管太監的叮囑,神情專注,背脊挺得筆直,連站姿都分毫不差地守著侍衛的規矩。
我的心輕輕一抽,還是沒忍住掀開車簾,揚聲朝他喊:“爾泰!”
他聞聲轉頭,漆黑的眼眸對上我的視線,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隨即利落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馬車前,規規矩矩躬身行禮:“格格早安。”
聲音清清淡淡,禮數周全,連“早安”二字,都像是臣子對主子的例行問候,不帶半分私人暖意。
我壓下心底的澀意,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努力扯出輕快的笑容:“騎馬多累啊,要不要上來坐會兒?這馬車寬敞得很,咱們一路說說話,也好打發時間。”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邀他同乘,心裏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幸。
可爾泰隻是垂著眼,語氣堅定得沒有半分轉圜餘地,和先前在圍場時的說辭如出一轍:“回格格,臣職責在身,需騎馬隨行護衛,君臣有別,不可逾越規矩,臣萬萬不敢從命。”
又是規矩。
這兩個字彷彿是他刻在骨血裏的準則,把所有親近的可能,都攔得嚴嚴實實。
我悻悻地收回手,不肯就這麽放棄,幹脆掀著車簾,半個身子都探在外麵,沒話找話地開口:“那你給我講講圍獵的事唄?前幾日我昏迷著,都沒看到熱鬧,皇上射了幾隻獵物?你們侍衛是不是都特別厲害?”
我一口氣問了一連串問題,語氣滿是好奇,恨不得把話題往他身上多扯幾句。
爾泰抬眸看了我一眼,語氣平淡,隻揀最簡潔的話回答:“皇上箭術高超,斬獲頗豐。臣等侍衛隻需護駕左右,不敢上前爭搶。”
短短兩句,把所有能延伸的話題,全都堵死了。
我不死心,繼續追著問:“那你平時在宮裏,除了值守,還會做什麽呀?習武?看書?還是會和爾康一起出去走走?”
“臣日常隻以習武值守為重,閑暇時甚少出宮。”
依舊是簡短的回應,沒有解釋,沒有延伸,沒有反問我一句,彷彿我隻是一個需要禮貌應對的主子,而非一個想靠近他的少女。
一路行來,我掀著車簾,嘴巴就沒停過。
我講我在市井街頭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的趣事,講我幫紫薇打抱不平的荒唐事,講我對皇宮的好奇與忐忑,恨不得把心裏所有的話都倒給他聽。
可爾泰始終隻是偶爾應一聲“嗯”“是”“臣知曉了”,目光始終平視前方,專注於護衛之事,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肯分給我。
中途隊伍停下休整,宮女們端來水和點心,我一把奪過水壺,親自朝著爾泰走過去。
他正站在樹旁休整,見我走來,立刻躬身行禮:“格格。”
“你喝口水吧,騎了一上午的馬,肯定渴了。”我把水壺遞到他麵前,指尖都快碰到他的手,心跳得飛快。
爾泰雙手接過,躬身道謝:“謝格格。”
他隻輕輕喝了兩口,便把水壺遞還給我,隨即後退半步,重新站回侍衛的位置,與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沒有半分想要多停留、多交談的意思。
我站在原地,舉著空水壺,看著他疏離的側臉,心裏的失落一點點蔓延。
不遠處的永琪見我站著,立刻快步跑過來,手裏還拿著剛烤好的點心,滿臉笑容:“小燕子,我讓人烤了你愛吃的點心,快嚐嚐!”
他熱情又貼心,眉眼間的關切毫不掩飾,和眼前冷淡自持的爾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若是原主小燕子,或許早就被這份熱情打動,可我現在,滿心滿眼隻有爾泰,連敷衍的笑容都扯不出來,隻是淡淡搖了搖頭:“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永琪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閃過失落,卻還是守在我身邊,陪著我說話。
我餘光一直盯著爾泰,他卻始終垂手而立,彷彿我拒絕永琪、滿心滿眼都是他這件事,與他毫無幹係,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沒有。
休整過後,隊伍再次啟程。
我坐在馬車裏,看著窗外爾泰騎馬隨行的背影,心裏又酸又澀。
這一路,我拚了命地找話題,主動搭話、主動關心、主動送水,能用的辦法都用了一遍,可他自始至終,都隻是淡淡回應,恪守臣子本分,絕不越矩半步。
他不會和我開玩笑,不會對我流露半分溫柔,不會主動找我說話,更不會像我磕過的同人文裏那樣,對我有半分特殊與偏愛。
他就像一個被禮製刻好的木偶,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嚴絲合縫地卡在規矩裏,沉穩、古板、疏離、寡言,油鹽不進,刀槍不入。
我靠在軟榻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裏那點好不容易燃起的期待,又一點點冷了下去。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對我所有的主動與熱情,都視若無睹。
原來我磕了無數遍的溫柔爾泰,在這個世界裏,真的隻是一場虛幻的夢。
“格格,您要是累了,就歇會兒吧。”一旁的宮女輕聲勸道。
我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就算他冷淡,就算他古板,就算他永遠守著規矩不越矩,我也不想就這麽放棄。
前世我隔著螢幕為他意難平,這一世我親自穿成小燕子,若是連試都不試到底,日後我一定會後悔。
馬車緩緩駛進京城,紅牆黃瓦的皇宮漸漸出現在視線裏,莊嚴又巍峨。
我知道,入宮之後,宮規更多,束縛更緊,爾泰隻會更加恪守本分,我想靠近他,隻會難上加難。
可我攥緊了衣袖,眼底重新燃起倔強的光。
難又如何?
冷淡又如何?
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燕子,我就不信,我捂不熱這塊冷石頭,我就不信,我不能讓他打破規矩,為我動心。
入宮之路已至,而我的追夫之路,才剛剛開始。
哪怕一路碰壁,一路失落,我也絕不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