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白日裏還是風和日麗,待到夜深人靜時,烏雲便壓滿了天際,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屋頂瓦片上,伴著滾滾春雷,席捲了整座京城。
小燕子睡得本就淺,一道炸雷驟然劃破夜空,震得窗欞簌簌作響,她猛地從睡夢中驚醒,渾身一個激靈,瞬間沒了半分睡意。
屋內漆黑一片,隻有窗外閃電時不時劈開夜幕,映出帳頂模糊的花紋。
緊接著,雷聲一陣緊過一陣,沉悶又轟鳴,在天際接連炸開,聽得人心尖發顫。
她從小就怕雷聲,當年在大雜院顛沛流離時,每逢雷雨夜,便隻能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無人安撫,無人相伴。
即便如今入了宮、嫁了人,過上了安穩日子,這份刻在骨子裏的恐懼,依舊沒能消散。
小燕子緊緊攥著被角,把自己裹成一團,縮在床榻最內側,耳朵裏全是轟隆隆的雷聲,連心跳都跟著亂了節拍。
侍女們都在偏房歇息,她不願深夜驚擾下人,隻能死死咬著唇,強忍著心頭的惶恐,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雷聲也愈發密集,一道刺眼的閃電過後,震耳欲聾的雷聲接踵而至,小燕子嚇得渾身一顫,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她下意識想起了爾泰,若是此刻他在身邊,或許便不會這般害怕。
可轉念一想,他此刻定然在書房處理公務,早已歇下,又怎會顧及到她的恐懼。
成婚這麽久,他向來與她保持分寸,即便同住一府,也極少踏入她的臥房,更不會在深夜前來。
這般想著,心頭的委屈與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越發蜷縮起來,隻盼著這場雷雨能快點過去。
而此時,前院的書房依舊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爾泰尚未歇息,白日裏軍務繁忙,諸多卷宗來不及處理,隻得趁著深夜挑燈夜讀。
窗外的雷雨聲漸起,他起初並未在意,隻當是尋常春雨,可隨著雷聲越來越響,他握著毛筆的手,卻漸漸頓住了。
他忽然想起,白日裏閑聊時,紫薇曾無意間提過一句,小燕子自幼怕雷,每逢雷雨夜便難以安睡。
彼時他隻淡淡聽著,並未放在心上,可此刻聽著窗外震耳的雷聲,腦海裏卻不由自主浮現出小燕子的模樣——她平日裏鮮活跳脫,天不怕地不怕,可若是真的怕極了雷聲,定然會縮在床角,無助又惶恐。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揮之不去。
爾泰放下手中的毛筆,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後院正院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
他本不該在深夜前往妻子的臥房,於禮不合,於矩有違,可心底那一絲莫名的牽掛,卻讓他邁不開腳步。
他想象著她獨自在黑暗中害怕的模樣,素來沉穩的心,竟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在窗前佇立片刻,雷聲再次炸開,彷彿就在頭頂轟鳴。
終究,他還是拿起廊下的油紙傘,推開書房門,冒著風雨,朝著正院走去。
雨水打濕了他的衣擺,夜風裹挾著雨絲撲麵而來,他卻步履堅定,沒有半分遲疑。
這是他成婚以來,第一次在深夜主動走向她的臥房,沒有禮數驅使,沒有旁人囑托,全憑心底那一絲下意識的牽掛。
走到臥房門外,他停下腳步,抬手剛要敲門,又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是否唐突。可屋內隱約傳來一聲壓抑的輕顫,讓他再也顧不上禮數規矩,指節輕輕叩響了房門。
“咚咚。”
兩聲輕叩,在雷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小燕子縮在床榻上,聽到敲門聲,瞬間愣住了,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直到門外傳來一道低沉溫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在雨夜中輕輕響起:
“小燕子,你還好嗎?”
是爾泰!
他竟然在深夜,主動來敲她的門。
小燕子又驚又喜,心頭的恐懼瞬間散去大半,她連忙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快步走到門前,開啟了房門。
門外,爾泰撐著一把油紙傘,衣擺被雨水打濕,發絲上也沾著細碎的雨珠,昏黃的宮燈映在他臉上,平日裏冷峻的眉眼,此刻竟柔和了許多,沒有半分疏離,隻有真切的關切。
看到她安然站在麵前,隻是臉色有些發白,眼底還藏著未散的驚恐,爾泰懸著的心,終於輕輕放下。
“雷聲太大,吵醒你了?”他輕聲問道,目光落在她發白的臉頰上,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小燕子點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還有未消的怯意:“我……我怕雷聲,睡不著。”
爾泰聞言,沒有多說什麽,徑直收了傘走進屋內,吩咐守在偏房的侍女點上安神香,又親自走到窗邊,將窗縫關得嚴實,隔絕了大部分雷聲與風雨聲。
“安神香燃一會兒便不怕了,雷聲很快就會過去。”他站在屋內,沒有靠近床榻,保持著合適的距離,卻字字句句都在安撫她,“若是實在害怕,便點亮燈,不必勉強自己。”
他站在原地,陪她待了片刻,確認她情緒漸漸平穩,不再像方纔那般惶恐,才輕聲道:“我就在前院,若是再有動靜,你便讓人喚我。”
說罷,他便轉身準備離去,腳步從容,禮數依舊,卻用行動,給了她最大的安心。
小燕子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屋內燃著的安神香,聽著漸漸小了些的雷聲,心底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意。
這場雷雨,沒有帶來恐懼,反倒帶來了他第一次主動的深夜關懷。
他沒有說太多溫柔的話,沒有守在她身邊陪伴,可那句輕聲的“你還好嗎”,那個冒雨前來的身影,已經是他最大的逾越,最直白的牽掛。
窗外的雷聲漸漸平息,雨絲也變得輕柔。
小燕子躺在溫暖的床榻上,聞著淡淡的安神香,再也沒有半分恐懼。
她知道,前院的書房裏,有個人在默默守著她,即便相隔一段距離,卻讓她無比心安。
爾泰回到書房,坐在書桌前,卻再也無心處理卷宗。
他方纔敲門時的慌亂,看到她害怕時的動容,都在提醒著他,自己對這個名義上的妻子,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動了心。
這場雨夜的敲門,敲開的不僅是臥房的門,更是兩人之間,那道塵封已久的心門。
奉旨成婚的疏離,終於在這場春雨裏,被一聲關切,徹底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