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日頭漸漸長了，庭院裏的月季抽出嫩花苞，風一吹便帶著淡淡的甜香，連帶著額駙府裏的時光，都變得綿軟又舒緩。
爾泰心底那道對小燕子的防備壁壘，在日複一日的平和相處裏，悄無聲息地拆去了邊角。
他自己尚未清晰察覺心意的流轉，可那些刻在本能裏的細微舉動，卻早已先一步，泄露了心底的鬆動。
最先變得不一樣的，是每日的用膳時辰。
從前他公務一畢，要麽獨自在書房用些點心，要麽不等小燕子便徑自落座，三餐更像是完成規矩，從無等候之意。
可近來，每當廚娘將飯菜擺上桌，他總會下意識地停在廊下，目光望向庭院深處——那裏通常有小燕子擺弄花草、追著蝶影的身影。
一日正午，爾泰從軍機處回府，一身官服還未換下，侍衛上前提醒膳房已備好飯菜，他卻微微頷首，腳步頓在飯廳門口，沒有邁步入內。
“額駙，可要先用膳？格格還在花園栽花，怕是還要稍等片刻。”侍女方纔話音落，便見自家額駙淡淡搖了搖頭。
“無妨，等格格一同。”
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再尋常不過的決定，可侍衛卻暗自驚詫。
成婚這麽久，額駙向來守時刻板，何時這般刻意等人用過膳？
爾泰自己也未曾細想，隻是覺得，飯菜擺著等人一同吃，纔像是過日子的模樣，而非冷冰冰的規矩應付。
他索性坐在飯廳的椅上，隨手翻著桌上的雜記，安安靜靜等著，沒有半分不耐。
等到小燕子捧著一把野花蹦蹦跳跳進來時，一眼便看見坐在桌前的爾泰，微微一怔：“你怎麽還沒用膳？不必等我的。”
“一起。”爾泰抬眸看她，將她手中的野花接過來，隨手放在桌邊的瓷瓶裏，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飯菜涼了傷胃。”
他先起身給她盛了一碗湯，推到她麵前，纔拿起自己的碗筷。
甚至會下意識等她先動了筷子，才緩緩用膳，再也沒有從前自顧自吃飯的疏離。
一頓飯下來，小燕子捧著溫熱的湯碗，心底也跟著泛起暖意。
這不是偶然一次。
往後不管是早膳晚膳，隻要爾泰在府中，便總會下意識等她一同落座。
若是她耽擱了片刻，他便安安靜靜等著，從不會派人催促，更不會獨自先用。
沒有甜言蜜語，沒有刻意討好，隻是一句平淡的“一起”，一個默默等候的身影，卻比任何刻意的親近，都更讓人心頭熨帖。
而比等候用餐更明顯的，是他出門時下意識的叮囑。
小燕子素來坐不住，隔上三五日便要回宮找紫薇嘮嗑，或是約著上街逛集市。
從前她出門，爾泰頂多吩咐下人備好馬車，禮數周全卻無半分牽掛，彷彿她去往何處、是否平安，都與他無關。
可如今，隻要得知她要出門，爾泰即便公務再忙，也會特意抽出片刻，親自叮囑幾句。
這日午後，小燕子收拾妥當，打算回宮探望紫薇，剛走到府門口，便被匆匆趕來的爾泰叫住。
他剛從軍營操練回來，額角還帶著薄汗，一身勁裝未換，卻徑直走到她麵前，語氣沉穩：“今日皇後娘娘在禦花園設宴，宮中人多雜亂，你莫要隨意亂跑，避開長春宮一帶，免得再生事端。”
小燕子愣了愣，點頭應下：“我知道啦，我隻去漱芳齋，不惹麻煩。”
“讓張侍衛跟著你，他辦事穩妥，能護你周全。”爾泰又吩咐侍衛緊隨左右，轉頭看向她，眼神裏帶著不易察覺的認真，“早些回府，若是晚了，便派人傳信回來，莫要讓府裏擔心。”
“注意安全，凡事小心。”
最後一句叮囑，輕聲卻鄭重，全然是下意識的牽掛，而非夫君對格格的場麵話。
小燕子望著他略顯急切的眉眼，心頭猛地一軟。
從前那個連話都不願同她多說的少年，如今會記掛她的行程，會擔心她的安危，會細細叮囑她避開麻煩，會安排侍衛貼身護送。
這些細碎的叮囑，沒有半分曖昧，卻藏著實打實的在意。
她笑著揮揮手：“曉得啦，我一定早早回來！”
爾泰看著她坐上馬車，車輪緩緩駛遠，才收回目光，轉身奔赴公務，心底卻莫名多了一絲淺淺的牽掛。
這般細微的變化，連他自己都未曾點明，卻實實在在發生著。
傍晚小燕子從宮中歸來，剛進府門，便看見爾泰站在廊下，像是在等候。
見她平安歸來，他眼底那一絲極淡的緊繃，悄然散去，隻淡淡開口：“回來了？廚娘溫了甜湯，去喝一碗。”
沒有追問宮中之事，沒有過多言語，可那份等候與牽掛，早已藏在不言之中。
夜裏兩人在庭院沉默散步，晚風拂過花枝，小燕子側眸看他，忽然發覺，這段姻緣，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悄變了模樣。
他依舊話少，依舊沉穩，依舊恪守禮數，不會直白表露心意，可那些下意識的舉動，卻騙不了人。
等她一同用膳，是不願讓她獨自麵對冷清；
叮囑她注意安全，是放不下她的安危；等候她歸府，是心底藏著淺淺的牽掛。
這些從不是他刻意扮演的夫君本分，而是心緒鬆動後，自然而然的本能反應。
小燕子沒有點破這份細微的溫柔，隻是安安靜靜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暖意。
她不再執著於逼他心動，不再強求CP成真，可命運卻偏偏在她放平心態後，讓她看見了他一點點的靠近。
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沒有纏綿悱惻的親昵，隻有三餐的等候，出門的叮囑，深夜的牽掛。
這些細枝末節的溫柔，像春日裏的細雨，悄無聲息滋潤著兩人之間荒蕪的田地，讓這段奉旨成婚的婚姻，漸漸生出了溫情的嫩芽。
爾泰走在身側，感受著身旁人平穩的呼吸，看著她被月光柔和的側臉，心底一片安寧。
他依舊不懂何為風月情濃，卻清楚地知道，他不願讓她受委屈，不願讓她涉險，不願讓她獨自等候。
這些下意識的舉動，無需刻意，無需勉強，隻是心之所向，自然而然。
月光灑在兩人並肩的身影上，沉默依舊，卻早已不是當初的疏離隔閡，而是藏著細微牽掛的溫柔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