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額駙府的飛簷,將天邊染成溫柔的橘粉,白日裏的燥熱漸漸散去,晚風帶著庭院裏花木的清香,輕柔地拂過廊下。
爾泰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公務,合上卷宗走出書房,連日來的緊繃神色稍稍舒緩。
抬眼便看見正院的小徑上,小燕子正蹲在花池邊,指尖輕輕撥弄著新抽芽的月季枝葉,眉眼低垂,神情閑適安然。
自她放平心態、不再執著追愛之後,府裏的氣氛彷彿也跟著柔和了許多。
沒有了往日針尖對麥芒的冷戰,沒有了她刻意討好的侷促,也沒有了他一味迴避的生硬,連空氣裏都少了尷尬的凝滯,多了幾分平和自在。
爾泰腳步微頓,原本想徑直回房歇息,鬼使神差地,竟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去。
小燕子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他,沒有像從前那般慌亂躲閃,也沒有刻意熱絡搭話,隻是自然地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衣擺的塵土,彎眼笑了笑:“你忙完啦?”
“嗯。”爾泰淡淡應了一聲,目光落在花池裏長勢喜人的花苗上,這些都是她近日親手栽下的,原本光禿禿的庭院,如今添了這一片嫩綠,倒多了不少生氣,“這些花,倒是被你養得極好。”
“那是自然。”小燕子揚了揚下巴,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小的得意,全然是往日鮮活的模樣,卻不再是為了吸引他注意的刻意胡鬧,“我可是很會打理這些花草的。”
爾泰唇角幾不可察地輕揚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隻餘下眼底的疏離淡了幾分:“天色不早,風漸涼,站久了容易著涼,四處走走便回屋吧。”
說罷,他沒有轉身離去,反倒朝著庭院深處的迴廊抬了抬下巴,示意同行。
小燕子微微一怔,隨即瞭然點頭,跟在他身側,一同沿著青石小徑緩緩漫步。
這是他們成婚以來,第一次這般心平氣和地同遊庭院。
換做從前,這般近距離並肩行走,她定然會心跳加速,想方設法找話題搭話,而他則會渾身緊繃,刻意保持距離,一路沉默到窒息,尷尬得能讓人手足無措。
可此刻,兩人並肩走在花木掩映的小徑上,腳步舒緩,步調一致,周遭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吹枝葉的沙沙聲響,卻沒有半分往日的窘迫與僵硬。
小燕子望著眼前蜿蜒的小徑,看著身旁挺拔的身影,心底一片澄澈安穩。
她不再刻意盯著他的眉眼,不再揣測他的心思,隻是安安靜靜地走著,感受著傍晚的清風,嗅著花草的清香,享受這份難得的閑適。
爾泰也同樣放鬆,沒有了朝堂上的冷峻,沒有了麵對她時的刻意恪守禮數,身姿舒展,步伐平穩。
他偶爾會側眸看一眼身旁的人,見她眉眼舒展、自在安然,不再被情緒牽絆,心頭竟也跟著泛起一絲輕鬆。
小徑旁的池塘泛著粼粼波光,幾尾金紅的錦鯉在水中悠然遊弋,偶爾擺尾濺起細碎的水花。
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倚著石欄看了片刻,依舊沒有過多言語,卻默契十足。
“這些錦鯉,倒是悠閑。”小燕子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平淡自然,像是隨口感慨。
“府裏的下人照料得精心,倒也活得自在。”爾泰應聲,聲音溫和,沒有半分敷衍。
短短兩句話,便又回歸安靜,卻絲毫不覺尷尬。
從前的沉默,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隔閡,是心意不通的煎熬;
可如今的沉默,是彼此適應後的默契,是放下執念後的平和,安安靜靜,卻讓人覺得舒服妥帖。
走到小徑拐角處,有幾塊凸起的青石,稍不留意便會絆到。
爾泰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扶了一下她的手肘,聲音低沉:“當心腳下。”
指尖觸到衣料的一瞬,兩人都沒有像從前那般驟然抽離,隻是自然地一觸即分。
小燕子低頭看了看青石,笑著點頭:“多謝,我看見了。”
他這才收回手,繼續前行,動作坦蕩,沒有半分曖昧,卻藏著不經意的細心。
小燕子心頭微微一暖。
她忽然發覺,當她不再一門心思盯著“愛與不愛”,不再執著於讓他按自己的心意動心,反倒能清晰地看見他刻在骨子裏的穩重與體貼。
他不會說動聽的情話,不會做親昵的舉動,卻會在細微之處,默默護著她的周全。
一路慢行,從庭院迴廊,到池邊石亭,再到院中的老槐樹下,兩人走走停停,偶爾說上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多數時候隻是沉默同行,卻始終自在平和,再無往日的如坐針氈。
往日裏覺得偌大又冷清的庭院,此刻在兩人並肩的腳步裏,竟多了幾分家的暖意。
走到廊下時,侍女恰好端來溫好的清茶,爾泰順手接過一杯,遞到她手中:“喝口茶暖暖身子。”
小燕子坦然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的瓷杯,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她抬眸看向他,眉眼彎彎:“你也喝。”
爾泰頷首,端起另一杯茶,輕啜一口。
暖黃的宮燈次第亮起,映著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沒有親昵依偎,沒有笑語嫣然,隻有平和的沉默,與默契的相伴。
沉默同行的時光,悄然流淌。
小燕子忽然覺得,這樣的相處,其實也很好。
沒有強求的心動,沒有刻意的討好,沒有尷尬的疏離,隻是以夫妻的名義,平靜地共處,自然地同行,安安穩穩,舒舒適適。
爾泰望著眼前眉眼舒展的人,漆黑的眸子裏也泛起一絲淺淡的柔和。
他從前隻覺得,奉旨成婚便隻需恪守本分、衣食周全即可,卻未曾想過,這般平靜無波的相處,竟也能讓人覺得心安。
沒有喧囂,沒有勉強,沉默同行,卻自在安然。
晚風輕輕吹過,帶走了最後一絲尷尬,留下了滿院的溫柔。
兩人相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話語,卻心照不宣。
原來有些關係,不必強求言語,不必執著親昵,放下執念,順其自然,即便隻是沉默同行,也能這般舒服妥帖。
這場奉旨成婚的姻緣,終於在日複一日的平和相處裏,褪去了尷尬的外殼,露出了細水長流的安穩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