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風寒折騰了兩日,小燕子的身子終於徹底痊癒,晨起推開窗時,清風拂麵,連帶著前幾日的憋悶與委屈,都散了大半。
她倚在廊下,望著庭院裏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花木,目光不自覺落在府中各處,細細回想婚後這些時日的點滴,心頭忽然泛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滋味。
爾泰依舊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晨起入宮當值,日暮回府便紮進書房,從不主動陪她說話,不會哄她的小脾氣,更無半分夫妻間的親昵溫存。
可她漸漸發現,這個看似冷硬的男人,卻從未有半分虧待於她,樁樁件件,都替她考慮得周全至極,細致到了骨子裏。
先是膳食,自她病癒後,太醫叮囑飲食需清淡養胃、忌生冷油膩,爾泰便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裏。
此後每日三餐,廚娘端上來的皆是清粥小菜、滋補湯羹,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軟爛易食,全然是貼合她病後腸胃的模樣。
就連她往日最愛的甜膩點心,也被換成了蜜漬山藥、桂花蒸糕這類溫和養身的款式,甜度適中,入口綿軟,既滿足了她的口腹之慾,又不會傷了脾胃。
她從未開口提過喜好,可爾泰彷彿早已將她的口味摸得一清二楚,連她不愛吃蔥薑、偏愛微甜的小習慣,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偶爾她嘴饞想吃些宮外的小食,隻需對著侍女隨口提一句,第二日傍晚,那吃食便會精準地出現在桌上。
她心知肚明,這絕不是下人能輕易辦到的,定然是爾泰聽了轉述,特意派人出宮買來,卻從未在她麵前提過隻言片語。
再是起居,她自幼怕涼,即便入了春,夜裏依舊容易踢被著涼。
爾泰從不會親口叮囑,卻每日讓侍女將被褥換得厚實鬆軟,屋內的炭火盆始終溫著,暖而不燥,窗縫都被仔細糊好,半分寒風都透不進來。
那日她病中昏睡,無意間提起庭院裏的石子硌腳,不過是一句囈語,待到她痊癒後散步時才發現,院中小路上的碎石子早已被清理幹淨,連凹凸不平的地麵,都被人悄悄鋪平,踩上去平穩舒適,再也不用擔心絆倒磕碰。
她房中的衣物陳設,更是被打理得妥帖至極。
單衣按厚薄分類擺放,料子皆是柔軟親膚的上等細布,考慮到她生性活潑好動,袖口與衣擺都做得寬鬆輕便,方便她蹦跳玩耍。
就連她梳妝台上的胭脂水粉,都是宮裏最新鮮的款式,是爾泰入宮時,特意從尚衣局領來的上等貨色,從未讓她用過半分次等之物。
更讓她心頭一震的,是宮裏的種種瑣事。
她如今已是宮外額駙府的格格,皇後本就對她心存不滿,時常想在份例上剋扣刁難,或是在皇上麵前說些閑言碎語。
可這些日子以來,宮裏的月例銀子、綢緞布匹,從未少過半分,連令妃都派人傳話,說沒人敢再找她的麻煩。
後來她才從侍女口中得知,但凡有宮裏人想刁難她,爾泰都會不動聲色地擋回去。
他雖不善言辭,卻在朝堂之上、宮廷之中,默默護著她的體麵,不讓她受半分委屈,更不會讓她被人輕賤。
隻是這些事,他從未在她麵前提過一個字,隻默默將所有風雨擋在身後,留給她一方安穩自在的天地。
前幾日她唸叨著想回漱芳齋看望紫薇,爾泰聽聞後,第二日便備好了寬敞舒適的馬車,車內鋪著厚厚的錦墊,還貼心地放上了暖手爐,甚至提前讓人準備了她愛吃的點心、紫薇喜歡的絹花,連給金鎖的小玩意兒都備得齊全。
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無需她費心半分,隻需安心出行便是。
他依舊話少,依舊獨處,依舊在她賭氣時不哄不勸,可他從未讓她缺衣少食,從未讓她受人欺辱,從未讓她為半分瑣事煩憂。
他的冷,是心性克製,是禮數森嚴,是未曾動心的疏離;
可他的周全,是夫君的本分,是額駙的責任,是刻在骨子裏的穩重與靠譜。
小燕子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著前院書房緊閉的門窗,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她曾怨他冷漠,怪他疏離,氣他從不主動靠近,可如今細細想來,他雖沒有給她想要的愛意與親昵,卻給了她最安穩的生活、最妥帖的照料,從未有半分辜負,更從未有半分虧待。
換做旁人,奉旨成婚娶了一個自己不愛的格格,或許會冷落漠視,或許會敷衍了事,可爾泰沒有。
他守著自己的規矩,盡著自己的本分,把她的衣食起居、安危體麵,全都扛在了自己身上,事事想在她前麵,件件做得周全無缺。
他不會說甜言蜜語,不會做溫柔繾綣的姿態,可他用最沉默的方式,護著她的安穩,守著她的體麵,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侍女端來溫好的蜜水,輕聲道:“格格,這是額駙一早吩咐溫著的,說您嗓子剛好,多喝些蜜水潤潤。”
小燕子接過蜜水,指尖觸到溫熱的瓷杯,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
她望著書房的方向,心頭五味雜陳。
原來這場看似冰冷的婚姻裏,並非隻有疏離與尷尬。
這個冷臉的少年郎,雖未曾動心,卻也未曾薄待;
雖未曾親近,卻也事事周全。
他給不了她轟轟烈烈的愛意,卻給了她細水長流的安穩;
他做不到溫柔寵溺,卻能護她一世周全,不受半分風霜。
這份沒有情愛、隻有盡責的周全,算不上她想要的圓滿,卻也讓她冰冷的心底,泛起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或許,這樣相敬如賓、各司其位的日子,也並非全然難熬。
至少,她在這座府邸裏,衣食無憂,安穩自在,從未被虧待半分。
而這一切,都是那個沉默寡言、冷淡克製的福爾泰,默默為她撐起的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