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寒氣順著窗縫鑽進來，裹著涼意纏在身上，小燕子迷迷糊糊睡得極不安穩。
白日裏憋的一腔悶氣未消，她賭氣般將被子蹬開大半，隻裹著一層薄裏衣蜷縮在床上，待到天快亮時，隻覺得渾身滾燙發沉，頭疼得像是要裂開，喉嚨幹澀刺痛，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清晨侍女進屋伺候梳洗時，一摸她滾燙的額頭，當即嚇得臉色發白，連聲喚著格格，慌慌張張便要往前院書房跑。
爾泰彼時剛晨起練完劍，正準備翻閱昨日未處理完的公務，見侍女慌不擇路地闖進來，眉頭微蹙，還未開口斥責規矩，便聽見侍女帶著哭腔的稟報：“額駙不好了！格格她……格格她高熱不退，昏迷不醒了！”
爾泰臉色驟然一沉，先前的沉穩淡然瞬間褪去，大步便朝著正院臥房趕去。
床榻上的小燕子臉頰燒得通紅，眉頭緊緊蹙著，嘴唇幹裂起皮，發絲被冷汗浸濕，黏在脖頸間，平日裏靈動鮮活的模樣蕩然無存，隻剩下病中的脆弱無力。
爾泰站在床邊，漆黑的眸子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伸手輕輕探向她的額頭，指尖觸到一片滾燙的溫度，當即沉聲道：“立刻去太醫院請太醫，不得耽擱！”
下人領命飛奔而去，臥房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小燕子微弱的喘息聲。
爾泰並未離去，而是守在床邊，伸手將她蹬開的被子重新攏好，嚴嚴實實地裹在她身上，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昏睡的人。
他指尖微微頓了頓，看著她病中憔悴的模樣，心頭竟泛起一絲細微的澀意。
他知曉她昨日在賭氣，也清楚她這病，多半是夜裏受涼、氣鬱於心所致。
他素來不擅哄人，隻能以周全照料盡夫君本分，卻不想竟讓她生生熬出了病。
不多時，太醫匆匆趕來，診脈後稟明是風寒入體、心緒鬱結引發的高熱，開瞭解表散熱的藥方，又反複叮囑要按時喂藥、勤擦冷汗、飲食清淡，不可再受風寒。
爾泰一一記在心裏，親自送太醫出門，回頭便吩咐廚娘按醫囑備著清粥小菜，又讓侍女將藥方拿去煎藥，自己則守在臥房內，寸步未離。
侍女想要上前伺候，卻被爾泰抬手攔下：“你們都下去吧，這裏有我照料。”
眾人皆是一愣，隨即躬身退下，臥房內便隻剩下他們二人。
爾泰搬了一張椅子坐在床邊，拿起幹淨的錦帕，浸了溫水後輕輕擰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小燕子額頭、脖頸間的冷汗。
他動作極輕極細，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半分粗魯，每一處都擦拭得妥帖，生怕弄疼了病中的人。
他的指尖微涼，觸碰到滾燙的肌膚時，帶來一絲短暫的清爽，小燕子無意識地嚶嚀一聲，眉頭稍稍舒展了些。
爾泰動作一頓，眸色平靜無波，依舊隻是默默重複著擦拭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心疼的歎息，隻有一絲不苟的細致。
沒過多久，藥湯煎好端了進來，苦澀的藥味彌漫在臥房內。
爾泰接過藥碗，用銀勺輕輕攪動，吹涼了溫度，才伸手輕輕扶著小燕子的後背，將她半扶起來靠在軟枕上。
他動作小心，手臂虛扶著她的腰側，始終保持著分寸，沒有半分逾矩的觸碰，待她坐穩後，便舀起一勺藥湯，遞到她唇邊。
小燕子昏昏沉沉地張開嘴，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嗆得她微微咳嗽。
爾泰見狀，立刻放下藥碗，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順氣，動作依舊細致，卻自始至終沒有流露出半分曖昧的疼惜，隻有夫君對妻子的盡責照料。
“慢點喝，不急。”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溫和，卻也疏離有禮，沒有半分親昵。
一碗藥喂完，他又用錦帕擦去她嘴角的藥漬，重新扶她躺好，掖緊被角，確認沒有縫隙漏風後，才起身去處理涼透的藥碗。
臨近午時，小燕子燒稍稍退了些，醒了過來，睜開眼便看見坐在床邊的爾泰。
他一身素色常袍，身姿端正，手裏拿著溫好的清粥，見她醒來，淡淡開口：“醒了？太醫說要吃些清粥，我餵你。”
不等她回應，他便舀起粥，細心吹涼，一勺勺喂到她嘴邊。
粥煮得軟爛溫熱，溫度剛剛好，顯然是他反複試過的。
小燕子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眉眼依舊俊朗，神情依舊沉靜，喂粥的動作細致入微，甚至記得她不愛吃粥裏的薑絲，會提前一一挑幹淨。
她心頭泛起一陣複雜的暖意，卻又緊跟著湧上酸澀。
他是真的細心，真的周全，把她照料得無微不至，比任何下人都要上心。
可這份細心，始終裹著禮數的外殼，沒有半分夫妻間的曖昧與情意，隻是在盡一個額駙、一個夫君該盡的責任。
若是換做她磕過的那些爾泰，此刻定然會滿眼心疼，柔聲安慰，甚至會握著她的手守著她，可眼前的他，眼神平靜，動作克製，連靠近都帶著刻意的分寸。
他扶她、喂她、照料她，卻從未真正貼近她，從未流露出半分屬於情愛的溫柔。
“爾泰，”她輕聲開口，嗓子沙啞得厲害，“你不必親自照料我的，讓下人來就好。”
爾泰舀粥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她，語氣平淡：“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格格，我照料你，是分內之事。”
一句分內之事，徹底劃清了界限。
沒有情意，隻有責任；
沒有心疼，隻有盡責。
小燕子閉上眼，不再說話，任由他一勺勺喂完清粥。
接下來的半日，爾泰始終守在臥房內，按時喂她吃藥，勤擦冷汗，調整枕頭高低，甚至親自盯著炭火溫度，確保屋內暖而不燥。
他做盡了所有體貼的事，每一個動作都無可挑剔，卻始終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眼神坦蕩疏離，沒有半分兒女情長。
傍晚時分，小燕子的高熱徹底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爾泰探了探她的額頭，確認溫度正常，才淡淡開口：“燒退了便好，好好歇息，我讓廚娘備了蜜水，醒了可以喝些潤喉。”
說罷，他便起身準備離去，腳步平穩，沒有絲毫留戀。
小燕子躺在床上，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心頭五味雜陳。
他給了她最細致的照料，讓她在病中不必受半分委屈，可這份照料，卻像一道無形的牆，讓她更加清楚，他們之間，永遠隻有夫責，沒有情愛。
他的細心是真，體貼是真，可疏離，也是真。
臥房內漸漸安靜下來，隻留下滿室淡淡的藥香，和小燕子心底揮之不去的酸澀。
這場病，讓她得到了他無微不至的照料，卻也讓她徹底看清，他所有的溫柔，都隻是禮數，從來都不是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