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策馬離去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口，小燕子靠在窗邊站了許久，直到晨風吹得臉頰發涼，才緩緩關上窗。
心底的委屈像被晨風吹漲的潮水，堵得她胸口發悶。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知曉爾泰身為禦前侍衛，身負公務，繁忙是常事。
可她在意的從不是他整日忙於公事，而是他即便有片刻閑暇，也從未想過主動陪她片刻，永遠用公務做屏障，將她隔得遠遠的。
昨夜她在廊下等到深夜，隻等來侍衛一句傳話；
今日清晨他離去，也不過是例行公事般叮囑兩句，連一絲察覺她情緒低落的在意都沒有。
一股憋悶的火氣直直湧上心頭，小燕子咬了咬唇，在心底暗暗賭氣。
既然他不願理她，不願陪她，那她也索性不理他！
從今往後，他不主動找她，她便絕不先同他說一句話，看他究竟何時才能察覺，何時才會肯低頭哄她一句。
從前在宮裏，她追著他跑，圍著他轉，變著法子靠近，換來的隻有疏離；
如今成了婚，她放下滿腔熱忱，他依舊視而不見。
那她便冷著他，晾著他，看看這段隻有禮數的婚姻，他究竟能守到何時。
打定主意，小燕子索性一整天都縮在正院的暖閣裏，既不往前院書房去，也不刻意打聽爾泰的訊息。
侍女見她臉色不佳，也不敢多言，隻安安靜靜守在一旁伺候。
她隨手翻著桌上的話本，可目光落在紙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裏反反複複都是爾泰疏離的模樣，還有昨夜書房那盞亮到深夜的燈。
午膳時，她也沒讓人去請爾泰，獨自一人坐在桌前，草草扒了兩口飯便放下了筷子。
廚娘做了她最愛的藕粉桂花糕，她瞧了一眼，也沒了往日的興致，隻揮揮手讓人撤了下去。
滿肚子的賭氣與委屈，讓她連愛吃的點心都咽不下去。
日頭漸漸西斜，暮色染透了天際，府門前的馬蹄聲響起，小燕子知道，是爾泰回來了。
她刻意背對著門口，坐在暖閣裏擺弄著窗台上的盆栽，連頭都沒回，周身透著一股明顯的冷淡疏離。
爾泰走進正院，一眼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往日裏他回府，即便小燕子不主動迎上來，也會抬眸看他一眼，同他說上一兩句話。
可今日，她卻背對著他，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周身的低氣壓顯而易見。
他腳步頓了頓，漆黑的眸子裏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遲疑，卻終究沒有上前開口詢問，隻是淡淡吩咐身後的侍女：“晚膳按格格的喜好備著，再溫一壺薑茶，夜裏風涼，別讓格格著涼。”
說罷，他便轉身要往書房去，腳步剛邁出去，又像是想起什麽，回頭補充道：“夜裏降溫，把格格房裏的炭盆再添上幾塊，褥子也換厚一些的。”
侍女一一應下，爾泰便不再多言，徑直往前院走去，自始至終，沒有同小燕子說過一個字，更沒有半句哄勸的話。
暖閣裏的小燕子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指尖攥緊了盆栽的枝葉，心底的賭氣更甚。
他明明察覺到她生氣了，明明看出她心情不好，可他連一句“你怎麽了”都不肯問，連半句軟話都不願說，隻默默安排這些衣食起居的瑣事，依舊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周全，依舊是那副拒人千裏的疏離。
她要的從不是精緻的膳食、溫暖的炭火，不是被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起居，而是他一句關心，一份在意，是他願意放下禮數，主動靠近她一點點。
可這些，他偏偏都不肯給。
晚膳備好，侍女來請兩人用膳。爾泰從書房過來，走進飯廳時，小燕子已經坐在了桌前，垂著頭，一言不發。
兩人隔著一張方桌對坐，氣氛僵硬得能擰出水來。
碗筷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飯廳裏格外清晰，小燕子全程低著頭，扒著碗裏的米飯，既不看爾泰，也不說話，連夾菜都隻夾自己麵前的，刻意避開他所在的方向。
爾泰也未曾開口，隻是安靜用膳，可他的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小燕子身上，見她碗裏的飯菜沒動多少，便拿起公筷，夾了一塊她最愛的鬆鼠鱖魚，輕輕放在她碗中。
動作自然，神情平靜，沒有絲毫異樣，彷彿隻是順手為之的禮數。
小燕子看著碗裏的魚肉，指尖微微發顫，卻依舊沒抬頭，也沒道謝，賭氣似的把魚肉撥到一邊，不肯碰一下。
爾泰瞧見了，眸色微動，卻依舊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收回筷子，繼續用膳，隻是之後，又接連給她夾了好幾樣清淡爽口的小菜，全都是她平日裏愛吃的。
他不哄她，不問她為何生氣，不與她搭話化解尷尬，隻一味用這種無聲的方式，照顧著她的飲食。
一頓飯下來，兩人全程零交流，隻有碗筷輕響，和爾泰時不時伸過來夾菜的公筷。
用完膳，爾泰依舊沒有多留，起身道：“我還有公務未處理完，格格早些歇息。”
語畢，便轉身離去，再次將她獨自一人留在空蕩蕩的飯廳裏。
小燕子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賭氣，她冷戰，她滿心期待他能低頭哄她一句，哪怕隻是問一句“你為何不開心”，她也能順著台階下，將心底的委屈說出來。
可他倒好，全程沉默以對，不惱不怒，不哄不勸，隻默默把她的衣食起居安排得周全無比，卻偏偏不肯給她半分情緒上的回應。
彷彿她的生氣、她的委屈、她的冷戰，在他眼裏都隻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隻需按部就班照顧好她的起居，便算盡了夫君的本分。
夜裏，侍女按照爾泰的吩咐，在房裏添了炭火，鋪好了厚實的褥子，又端來了溫熱的薑茶，輕聲道：“格格，這是額駙特意吩咐溫的薑茶，您喝了暖暖身子吧。”
小燕子看著那杯熱氣騰騰的薑茶，又看了看屋裏暖烘烘的炭火，鼻尖一酸。
他永遠這樣，周到得讓你挑不出半分錯處，卻也冷漠得讓你心頭發涼。
他記得她怕涼，記得她的口味，記得她所有的喜好，把她的生活照料得無微不至，可他唯獨記不得，她需要的是他的心意，不是他的禮數；是他的陪伴，不是他的安排。
她賭氣不肯喝薑茶，賭氣裹著被子躺在床上，可屋裏暖烘烘的，被褥柔軟舒適，全都是爾泰默默安排好的。
她氣他的冷漠，氣他的不哄不問，可看著這滿室被他打理好的溫暖，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氣，竟漸漸泄了下去，隻剩下無盡的心酸與無奈。
窗外的夜色漸深，前院書房的燈火依舊亮著。
爾泰坐在書桌前，卻並未處理公務，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腦海裏浮現出小燕子今日冷淡的模樣。
他並非不知她在生氣，並非不懂她的委屈，可他生性內斂，素來不擅長安哄女兒家，更不知該如何打破兩人之間的尷尬。
在他看來，夫妻之間，不必有太多言語糾葛，隻需將她照料妥當，衣食無憂，冷暖適宜，便已是盡責。
哄勸、親昵、溫存，這些於他而言，太過逾越禮數，也太過陌生。
他能做的，隻有默默安排好她的一切，用最笨拙也最周全的方式，守著這段奉旨成婚的姻緣。
至於她的賭氣，她的冷落，他不知如何化解，便隻能這般沉默以對。
臥房裏，小燕子睜著眼望著帳頂，聽著窗外的風聲，心底一片悵然。
這場賭氣，終究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她不理他，他便不哄她；
她冷著他，他便用周全的照料回應她。
兩人之間，依舊隔著無形的牆，他守著他的禮數，她守著她的委屈，在這場貌合神離的婚姻裏，各自沉默，各自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