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黃昏最後一縷餘暉，緩緩停在額駙府門前。
小廝恭敬地掀開車簾，爾泰先一步躍下馬車，伸手虛扶了小燕子一把，動作依舊是挑不出錯的周全，卻自始至終沒與她說過一句私話。
從漱芳齋歸來的一路，車廂裏的沉默像化不開的濃霧，壓得小燕子心頭發悶。
方纔在摯友麵前強撐的體麵與灑脫，在踏入這座空蕩蕩的府邸時，瞬間碎了個幹淨。
這座府邸是皇上親賜，庭院寬敞，陳設精緻，處處透著新婚的喜慶，紅綢尚未完全撤下，廊下的宮燈一到夜晚便亮如白晝，可再華貴的佈置，也填不滿內裏的冷清。
爾泰進府後，隻淡淡吩咐了廚娘備膳，便轉身走向了前院的書房，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未曾留給她。
“格格，奴才扶您回正院歇息吧？”一旁的侍女輕聲詢問，看著自家格格形單影隻的模樣，眼底藏著幾分不忍。
小燕子點了點頭，緩步走向後院的正房。
偌大的院落裏，花木修剪得整齊雅緻，連石桌都擦拭得一塵不染，這是爾泰吩咐下人打理的，他向來嚴謹，凡事都力求妥帖規整，可這份妥帖，唯獨少了一絲人情味。
她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望著前院書房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石麵。
成婚這些時日，她早已摸清了爾泰的作息。
每日天不亮，他便身著官服入宮當值，先是前往軍機處處理公務，而後又要赴軍營操練，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常常要到日暮時分才會回府。
若是遇上朝中要事，甚至會徹夜留在宮中，連府門都不踏進一步。
旁人都道福爾泰年少有為，深得皇上倚重，公務繁忙是情理之中，連小燕子起初也這般寬慰自己。
可漸漸她才發現，他的忙，一半是真的公務纏身，另一半，卻是刻意的迴避。
即便難得早早回府，他也從不會踏入正院陪她說話，或是同她一同賞景散步，而是徑直紮進書房，要麽處理未辦完的公務，要麽翻閱兵書卷宗，一關就是一整夜，直到第二日清晨再度出門。
彷彿這座府邸的正院，於他而言隻是一個需要按規矩留宿的居所，而不是夫妻相守的家。
不多時，廚娘將晚膳端了上來，滿滿一桌子菜，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準備的，是爾泰一早吩咐過的。
可小燕子看著滿桌佳肴，卻半點胃口都沒有。
她對著侍女道：“去請額駙過來用膳吧。”
侍女領命前去，片刻後卻獨自回來，低聲回稟：“格格，額駙說公務尚未處理完畢，讓您先用膳，不必等他了，他在書房用些點心便可。”
小燕子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心底那點僅存的期待，又涼了一截。
這樣的情形，早已不是第一次。
她曾試過等他一起用膳，從日暮等到星子滿天，最後隻等來他在書房獨處的訊息；
也曾特意讓廚娘多做一份他愛吃的菜肴，親自端去書房，他也隻是客氣地道謝，讓她不必如此費心，從頭到尾，都沒有留她一同用膳的意思。
她默默扒了幾口飯，食不知味，便讓人撤下了碗筷。
夜色漸濃，庭院裏的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的燈光灑在花木間，反倒更顯孤寂。
小燕子搬了一張軟凳，坐在廊下，遙遙望著前院書房那扇亮著燈火的窗。
窗紙上映著他挺拔的身影，時而伏案書寫，時而起身踱步，始終忙碌不停。
她曾無數次鼓起勇氣，想走上前，敲開那扇書房的門，像從前在宮裏那般，嘰嘰喳喳地同他說些趣事，或是問問他公務是否辛苦。
可每次走到書房門外，聽見裏麵翻書與落筆的聲響，腳步便又頓住了。
她怕自己的靠近，會變成打擾；
怕自己的主動，換來的依舊是他客氣疏離的回絕；
更怕撞破那心照不宣的真相——他不是忙到沒有片刻閑暇，隻是不願把這點閑暇，分給她這個名義上的妻子。
曾幾何時，她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追夫追到皇宮裏的小燕子，為了靠近本命爾泰，敢撒嬌、敢胡鬧、敢直白地表達心意。
可如今，他們已成婚，成了法理上最親近的人，她卻變得小心翼翼，連靠近都成了奢望。
夜風帶著涼意襲來，小燕子裹緊了身上的外衫，依舊坐在廊下不肯離去。
她想起在現代時，磕過的那些泰燕甜文，筆下的爾泰溫柔體貼，會陪小燕子瘋鬧，會把她寵成掌心寶，會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
可眼前的爾泰，永遠沉穩，永遠忙碌，永遠把她隔在三尺之外，用公務築起一道無形的牆，將她牢牢擋在外麵。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燈火依舊亮著。
爾泰並非沒有察覺廊下的身影，他透過窗縫瞥見那道單薄的輪廓，指尖的筆微微頓了頓。
他並非鐵石心腸，也知曉小燕子獨自坐在院中孤單，可他生性內斂，又素來恪守禮製，於他而言，夫妻之間恪守本分、衣食周全便已足夠，親昵相伴、朝夕廝混，反倒不合規矩。
更何況，他對小燕子，至今未有兒女情長的心思，貿然親近，隻會讓兩人都陷入尷尬。
倒不如各司其位，他處理公務，她安住後院，彼此清靜，反倒體麵。
他輕輕歎了口氣，喚來侍衛，低聲吩咐：“夜裏風涼，去請格格回正院歇息，莫要染了風寒。”
侍衛領命前去，輕聲轉達了爾泰的話。
小燕子望著那扇始終緊閉的書房門，心底最後一絲暖意也漸漸冷卻。
他連親自出來說一句的耐心都沒有，隻讓下人傳話，連這點微薄的關心，都透著禮數的疏離。
她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擺的塵土，沒有再執拗地等候，轉身走進了正房。
偌大的臥房，錦被柔軟，燭火跳動，卻依舊冷清清的。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聽著窗外的風聲，還有遠處書房隱約傳來的動靜，一夜無眠。
第二日清晨，小燕子是被窗外的動靜吵醒的。
她起身推開窗，正好看見爾泰身著官服，準備入宮當值。
他身姿挺拔，腰佩彎刀，神情冷峻，全然是一副禦前侍衛的幹練模樣，彷彿昨夜那個在書房獨坐至深夜的人，從未有過疲憊。
見到小燕子開窗，爾泰微微頷首，禮數周全：“格格醒了，今日天涼，記得多添一件衣裳。府中事務，我已安排妥當，你安心歇息便是。”
語氣平淡，帶著例行公事的叮囑，沒有半分丈夫對妻子的溫存，更沒有詢問她昨夜是否安好。
小燕子扯了扯嘴角，輕輕應了一聲：“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爾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邁步走出了府邸，步履匆匆，奔赴他的朝堂與公務，將這座空蕩蕩的府邸，和孤單的她，一同拋在了身後。
院門緩緩關上，府邸再次恢複了死寂。
小燕子靠在窗邊，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滿心都是說不出的酸澀。
世人都道福爾泰公務繁忙、年少有為，都羨慕她嫁得良人，衣食無憂。
可沒人知道，她守著一座華麗的空宅，陪著一個永遠在忙、永遠獨處的丈夫，日日都是形單影隻，夜夜都是孤枕難眠。
他不是不愛，隻是從未把她放在心上；他不是忙，隻是不願陪她。
這場奉旨成婚的姻緣，終究是她一個人的意難平，一個人的獨角戲。
而他，永遠在他的公務裏，獨善其身，從不回頭，也從不主動，向她走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