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裏的海棠開得正盛，令妃見時辰不早，又惦記著宮中瑣事，叮囑了小燕子幾句好好過日子，便帶著宮人先行離去。
金鎖也被紫薇打發去準備路上要帶的點心，偌大的漱芳齋正廳，一時間便隻剩下小燕子、紫薇與爾康三人。
方纔還被滿堂誇讚與豔羨包裹著的熱鬧勁兒，瞬間淡了下去，空氣中隻剩下幾分難以掩飾的沉悶。
紫薇最先察覺到小燕子的不對勁。
自回宮以來，小燕子臉上的笑容一直燦爛又張揚，對著所有人都一口一個“爾泰待我極好”，可那笑意從未真正抵達眼底，尤其是方纔與爾泰獨處時，那一閃而過的落寞與酸澀，被她清清楚楚看在了眼裏。
她輕輕拉了拉小燕子的手，指尖傳來的微涼與僵硬，讓她心頭的擔憂更甚。
往日裏小燕子的手總是暖熱的，活潑好動停不下來，可如今，卻涼得讓人心慌。
“小燕子，”紫薇放輕了聲音，語氣裏滿是真切的關切，“這裏沒有外人，隻有我和爾康，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和爾泰……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好？”
爾康也收斂了麵上的笑意，上前一步站在紫薇身側，看向小燕子的眼神沉穩又鄭重：“爾泰是我親弟弟，我素來知曉他性子沉穩守禮，可夫妻之間，光有禮數是不夠的。若是他待你有半分怠慢，或是讓你受了委屈，你盡管說出來，我與紫薇定然為你做主。”
一句句關切的詢問，戳破了小燕子勉強維持的甜蜜假象。
她再也撐不住臉上那副燦爛又虛假的笑容，嘴角的弧度一點點垮了下來，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指尖泛白。
良久，她才緩緩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兩個真心待她的摯友，眼眶微微泛紅，扯出一抹極盡苦澀的笑。
“好？你們眼中的好，不過是我演出來的罷了。”
小燕子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壓抑了許久的疲憊與委屈，在安靜的廳中顯得格外清晰。
紫薇心頭一緊，連忙握住她的手：“小燕子，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小燕子自嘲地笑了笑，往後靠在椅背上，望著廳外空空的庭院，緩緩開口，將這些日子以來的委屈與疏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大婚那日，你們都瞧見了，他行禮如儀，眉眼間沒有半分新郎該有的歡喜，彷彿隻是在完成一道皇上欽定的旨意。洞房花燭夜，你們猜怎麽著？我們分床而眠，一整夜無話，尷尬得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對方。”
“遷居到額駙府之後，日子更是冷清得不像話。他每日晨起必來問安，三餐必定同桌，可從頭到尾，都是客客氣氣的，恪守著君臣之禮、夫妻之儀，從不與我多說一句閑話，更不會有半分親近。”
“我試著找話題跟他聊，跟他說宮裏的趣事，說府裏的花草，他隻淡淡回應，從不深聊；我想著拉近關係，親自下廚給他做點心，哪怕手藝糟糕得一塌糊塗，他也隻是禮貌品嚐，不挑剔，卻也從不誇讚，更不會有半分動容。”
她頓了頓，想起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雷雨，想起自己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的模樣，想起爾泰隻是在門外輕輕敲了敲門，問了一句“你還好嗎”，便再無下文，心頭的酸澀更濃。
“昨夜下了大雷雨，我從小就怕雷聲，縮在房裏一動不敢動，他……不過是在門外問了一句，便回了自己的外間歇息。他待我，從來都隻有責任，隻有周全，沒有半分情意。”
“吃穿用度，他給我最好的；衣食起居，他安排得妥妥當當，可這些，都隻是夫君對妻子的本分，是臣子對格格的恭敬，不是喜歡，更不是愛。”
說到這裏，小燕子閉上眼，一行清淚終於忍不住滑落，她抬手抹去淚水，聲音帶著濃濃的自嘲：
“你們都覺得我嫁得好，覺得我和爾泰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皇上賜婚，人人羨慕，可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和他，從頭到尾都隻是名義夫妻。”
“我們住在同一座府邸，睡在同一間臥房，卻隔著比宮牆還要遠的距離。他的心，我怎麽都靠近不了；我這份心意，在他眼裏，不過是不合規矩的胡鬧。”
“方纔在廳上，我挽著他的手，說著他待我極好，他配合著我演戲，說著娶我是福氣，那些恩愛般配，全都是演給旁人看的體麵，全都是假的。”
紫薇聽得心頭一酸，眼眶瞬間紅了，輕輕將小燕子攬進懷裏，輕聲安撫著：“原來你這些日子，受了這麽多委屈……我早該看出來的，你眼底的落寞，根本藏不住。”
爾康的眉頭緊緊蹙起，臉色沉了下來。
他知曉爾泰素來恪守禮製，卻沒想到，竟會對小燕子疏離至此。
他們是奉旨成婚，可夫妻相處，不該隻剩冰冷的禮數與客氣。
爾泰這般做法，固然周全，卻也最是傷人。
“是爾泰太過古板，不懂女兒家心思，委屈你了。”爾康沉聲道，“我回頭便去找他，好好跟他說一說，夫妻之間，不該是這般模樣。”
小燕子卻搖了搖頭，從紫薇懷裏起身，抹掉眼淚，勉強擠出一絲平靜的笑意。
“不必了，爾康。”她輕聲道，“他本就不想娶我，是我一門心思想要靠近他，是皇上一道聖旨把我們綁在了一起。他能做到這般周全，不虧待我，不冷落我，已經盡了他最大的心力。”
“我們現在這樣，相敬如冰，客氣疏離，不過是掛名夫妻罷了。旁人看著琴瑟和鳴，隻有我們自己知道，山海難平，心意不通。”
她早已不像最初那般瘋狂追夫，撞了無數次南牆，嚐了無數次冷淡，那顆滾燙的心，也漸漸被磨得平靜了。
或許，她與爾泰之間，真的就隻能這樣了。
做一對體麵的掛名夫妻，守著皇上賜下的姻緣，在旁人的豔羨裏，過著隻有自己知曉的冷清日子。
爾康與紫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疼與無奈。
他們想安慰，卻不知從何開口；
想幫忙，卻也知道感情之事，旁人插不上手。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重新揚起笑臉，哪怕這笑容依舊帶著苦澀，卻也強打了精神：“好了，不說這些煩心事了。你們就當我隨口抱怨幾句，總歸我現在是還珠格格，是福爾泰的妻子，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隻是這日子，過得體麵，卻不暖心；
過得周全，卻不甜蜜。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落了一地海棠花瓣，如同小燕子此刻的心情，看似絢爛，實則滿是落寞。
世人皆羨她良緣天成，隻有她自己清楚，她守著一段有名無實的婚姻，在這場先婚後愛的戲碼裏，獨自演著無人動容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