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夜漸深，額駙府裏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下人們收拾完前廳的殘羹冷炙，也都輕手輕腳退去歇息，整座府邸漸漸沉入靜謐之中。
東廂房內，小燕子依舊睜著雙眼，毫無睡意。
白日裏下廚的窘迫與爾泰疏離的客氣，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拔不掉，也揮之不去。
她翻了個身，望著窗紙上斑駁的樹影，滿心都是說不出的委屈。她放下格格的身段，在灶台前忙得灰頭土臉，不過是想離他近一點，可到頭來，隻換來他不鹹不淡的應付，連一句真心的話語都不肯施捨。
不知何時，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連最後一絲月光都被厚重的烏雲吞噬。
白日裏還算和煦的晚風，忽然變得狂躁起來，卷著庭院裏的落葉，撞在雕花窗欞上，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極了暗處藏著不知名的東西，悄無聲息地窺探著屋內。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往床榻內側縮了縮。
她天不怕地不怕，敢在皇宮裏大鬧一場，敢對著皇上直言不諱，敢揮著鞭子闖圍場，可唯獨怕黑，更怕這風雨交加、電閃雷鳴的夜晚。
這個軟肋，她藏了十幾年，從大雜院到皇宮，從未輕易示人。
從前在大雜院時，每逢雷雨夜，她便緊緊擠在柳青柳紅中間，攥著他們的衣袖，聽著兩人低聲說話，哪怕屋外風雨大作，也能尋得一絲安穩。
後來進了宮，與紫薇同榻而眠，夜裏若是驚醒，隻要摸到身邊溫熱的身軀，聽見紫薇平穩的呼吸，恐懼便會散去大半。
可如今，她嫁入了額駙府，成了爾泰明媒正娶的妻子，本該是最親近的人，就住在一院之隔的書房，她卻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轟隆隆——
一道震耳欲聾的驚雷猛然炸響，緊接著，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將屋內照得一片通明，窗紙上晃動的樹影像張牙舞爪的怪物，嚇得小燕子渾身一哆嗦，立刻用被子矇住了頭，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喘。
屋內唯一一盞燭火，早已被穿窗而入的冷風撲滅，四周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
風聲、雨聲、雷聲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夜裏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上，讓她心跳如鼓，手腳冰涼。
她死死咬著被角，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一遍遍在心裏告訴自己不可怕，沒什麽好怕的。
可越是這樣想，恐懼便越是洶湧，童年時獨自在黑暗裏度過的零星片段，不受控製地浮現在腦海裏，讓她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去找爾泰。
他就在隔壁的書房，燈火還亮著，隻要她掀開被子，穿上鞋子，走出房門，穿過小小的庭院，敲開他書房的門，一切恐懼都會煙消雲散。
夫妻本就該同甘共苦，她害怕了，依賴他，本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想起白日裏，自己端上一桌黑暗料理時，他臉上波瀾不驚的神情；想起他品嚐每一道菜時，客氣又疏離的“尚可”；想起他起身告退時，規規矩矩的躬身行禮，以及轉身走向書房時，沒有絲毫留戀的背影。
他待她，從來都隻有禮數，沒有情意。
若是此刻她頂著一臉狼狽，慌慌張張地跑去說自己怕黑，他會作何反應？
大概依舊是那副溫和有禮的模樣，起身讓她坐下，用客套的語氣安撫幾句，眼神裏卻藏著疏離，把她的恐懼當成一件需要應付的瑣事。
又或許，他會覺得她小題大做，堂堂還珠格格，天不怕地不怕，竟會被黑夜和雷雨嚇成這樣，傳出去隻會惹人恥笑。
白天她已經夠窘迫了，為了一桌飯菜丟盡臉麵，若是夜裏再這般主動湊上去，隻會讓自己顯得更加廉價，更加自作多情。他本就對她無意，她何必再用自己的脆弱，去換他客氣的憐憫？
小燕子越想越委屈，鼻尖一酸，眼淚忍不住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被褥。她不敢哭出聲，隻能死死捂著嘴，任由淚水無聲流淌，將滿心的恐懼與委屈，都咽進肚子裏。
她怕黑，怕這無邊的黑暗，更怕近在咫尺的人，卻遠在天涯。
庭院裏的風雨越來越急，雷聲一陣接著一陣，閃電頻繁地照亮夜空，屋內的黑影不斷晃動，每一次光亮閃過，都讓她更加恐懼。
她把自己裹在厚厚的錦被裏，密不透風，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所有的黑暗與聲響。被子裏悶得喘不過氣，她也不敢探出頭，隻敢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裏警惕地望著四周，像一隻受驚後無處可躲的小獸。
她無數次想要掀開被子，衝向那盞亮著燈火的書房，可每一次，都被自尊與失落拉了回來。
她不想再熱臉貼冷屁股，不想再用滿心的熱忱，去換他冷冰冰的禮數。哪怕怕得渾身發抖，哪怕整夜無眠，她也要獨自扛下來，不讓他看見自己這般狼狽脆弱的模樣。
時間一點點流逝，黑夜彷彿沒有盡頭。
小燕子縮在床榻上，又冷又怕，精神緊繃到了極致。
眼皮沉重得厲害，可隻要一閉眼，耳邊就會響起雷鳴，眼前就會浮現出黑影，讓她瞬間驚醒。
她就這樣半夢半醒，在恐懼與煎熬中，苦苦撐著，盼著天快點亮起來。
而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書房內，燈火通明，爾泰依舊坐在案前，埋首於公務之中。
桌案上堆著幾份奏摺與公文，他握著毛筆，字跡工整有力，神情專注，全然不知隔壁的房間裏，他的新婚妻子正被黑暗與恐懼包裹，縮在被窩裏偷偷落淚。
白日裏那頓晚飯的滋味，其實他記得清清楚楚。
焦苦的青菜、鹹澀的濃湯、甜鹹混亂的紅燒肉，每一樣都難以下嚥。
可他看著小燕子緊張又期待的眼神，終究不忍心戳破，隻能用客氣的“尚可”掩飾一切，不願讓她的心意落空，更不願讓她難堪。
心底那一絲細微的愧疚，在處理公務的間隙，偶爾會冒出來。
他知道她是想拉近兩人的關係，知道她放下了格格的身份用心下廚，可他早已習慣了用禮數包裹自己，習慣了與她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份熱忱，隻能選擇視而不見，用周全的禮貌，維持著彼此的體麵。
他偶爾會抬眸望向窗外，見風雨大作，也隻是淡淡蹙眉，吩咐下人關好門窗，絲毫沒有聯想到東廂房的小燕子。
在他眼裏，小燕子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活潑膽大，無所畏懼，斷然不會被這點黑夜雷雨嚇住。
他以為，她早已安然入睡，如同這府裏的其他人一樣，在風雨夜裏，尋得安穩。
他更不會知道，她藏在心底的軟肋，不會知道她在黑暗裏輾轉掙紮，不會知道她曾無數次想奔向他，卻又一次次退縮。
他的世界裏，隻有公務與禮數，沒有她夜半的恐懼與心事。
窗外的雷聲漸漸稀疏，風雨也慢慢平息，天邊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漫長的黑夜終於要過去了。
小燕子再也撐不住，緊繃的神經一鬆，在疲憊與恐懼的雙重摺磨下，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的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眉頭緊緊蹙著，即便在睡夢中，也依舊帶著一絲不安與委屈，雙手緊緊攥著被角，彷彿還在抵禦著黑暗的侵襲。
書房內，爾泰放下手中的毛筆，伸了伸略顯僵硬的脖頸，見天色已亮，便起身吹熄了燈火。
他整理好桌案上的公文，緩步走出書房，庭院裏還殘留著風雨過後的濕潤，空氣清新。
他望向東方廂房的方向，門窗緊閉，一片安靜，隻當小燕子還在熟睡，沒有絲毫察覺，昨夜這裏曾上演過一場無人知曉的掙紮與恐懼。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臥房，打算稍作歇息，兩人之間，依舊隔著無形的牆。
她獨自吞下了夜半的惶恐，藏起了脆弱的模樣，而他，自始至終，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