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主動搭話都隻換來爾泰淺嚐輒止的回應，小燕子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托著腮滿心惆悵。
靠閑聊拉近關係的法子顯然行不通，爾泰就像裹在一層溫吞的禮數裏，任她怎麽試探，都不肯掀開半分。
她蹲在花壇邊揪著花瓣，忽然想起市井間常說的話——要想留住一個人，先要抓住他的胃。
爾泰待她雖疏離，卻事事周全守禮，若是她親自下廚做一桌飯菜，哪怕不算美味，他總歸會多幾分不同，說不定就能借著煙火氣，打破兩人之間這層僵著的隔閡。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小燕子立刻來了精神，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徑直往廚房走去。
府裏的廚娘見格格突然闖進來，連忙躬身行禮，正要問有何吩咐，就被小燕子笑著擺手攔住：“今日晚飯不用你忙活了，我親自來做，你隻管在一旁看著，不許插手！”
廚娘頓時慌了神，還珠格格自幼在民間長大，哪裏懂這些煎炒烹炸的精細活兒，連忙勸道：“格格千金之軀，怎能沾這些油煙氣，還是奴才來吧，萬一傷了手可怎麽好？”
“讓你別管就別管！”小燕子性子一上來，誰也攔不住，擼起袖子就往灶台前站，“我就是要親手做，你隻需要告訴我調料放在哪就行。”
廚娘拗不過她，隻能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隨時準備補救。可小燕子壓根不聽勸，憑著自己在民間胡亂做飯的記憶，一通瞎折騰。
她想做一盤清炒青菜，火開得太大，直接把菜葉炒得焦黑，像一團曬幹的枯草；想燉一碗鮮湯，鹽罐失手倒了大半，鹹得發苦；又試著做一盤紅燒肉，糖和醬油分不清，甜鹹混雜，顏色糊成一團，連賣相都慘不忍睹。
廚房裏油煙彌漫，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小燕子忙得滿頭大汗，臉上還沾了幾點煤灰，看著眼前幾盤慘不忍睹的“菜肴”，自己都有些心虛。可事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讓人端去前廳。
她拍了拍衣裳，故作鎮定地走進前廳，爾泰已經坐在桌前等候，依舊是端正的坐姿，眉眼沉靜。
往日裏餐桌上的菜肴皆是精緻可口、配色講究，可今日桌上的幾道菜，要麽焦黑結塊，要麽湯汁渾濁，連擺盤都亂七八糟，一看就出自生手之手，與往日的精緻判若兩樣。
爾泰抬眸掃了一眼桌麵，眼底沒有絲毫驚訝，也沒有半分嫌棄，隻是淡淡看向小燕子，語氣依舊溫和：“格格這是？”
“今日閑來無事，就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你嚐嚐看！”小燕子強裝開心，坐在他對麵，指尖卻緊張地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滿心都是忐忑。
她既期待他能嚐出她的心意，又害怕他嚐出難以下嚥的味道，直接麵露難色，讓她更加難堪。
爾泰沒有多言，拿起筷子，率先夾了一筷子那盤焦黑的青菜。他動作斯文，緩緩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既沒有皺眉，也沒有停頓，彷彿吃的不是焦苦的青菜，而是山珍海味。
“怎麽樣？味道還可以吧？”小燕子連忙追問，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爾泰嚥下食物，淡淡開口，語氣平穩無波：“尚可。”
隻有兩個字，不挑剔，也不誇讚，客氣得如同評價一道尋常的宮菜。
小燕子心裏鬆了半口氣，又連忙指著那碗濃湯：“你再嚐嚐這個湯，我燉了好久呢！”
爾泰依言盛了一碗，小口抿下。鹹澀的味道瞬間充斥味蕾，饒是他素來沉穩，喉間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依舊麵不改色，放下湯碗，依舊是那兩個字：“尚可。”
接著，他又夾了那塊甜鹹混亂的紅燒肉，依舊平靜地吃下，沒有半句評價，既不說難吃，也不說合口，全程禮貌至極，彷彿無論桌上的飯菜是什麽模樣，他都能坦然接受。
小燕子看著他從容品嚐的樣子，心裏越發沒底，忍不住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裏。
剛一咀嚼，焦苦的味道就在嘴裏炸開，又幹又澀，難吃到讓她瞬間皺起眉頭，差點直接吐出來。她強忍著嚥下去，臉上一陣發燙，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哪裏是飯菜，分明是難以下嚥的黑暗料理，她自己都吃不下去，爾泰卻能麵無表情地一一嚐遍。
“這……這好像有點難吃，我不是故意的，我第一次做，沒掌握好火候和調料……”小燕子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滿心都是窘迫。
她本想靠廚藝拉近關係，沒想到反倒弄巧成拙，做出這麽一桌拿不出手的東西，在爾泰麵前丟盡了臉麵。
爾泰看著她垂頭喪氣、滿臉通紅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放下筷子，語氣依舊溫和，沒有半分挑剔：“格格不必自責，初次下廚，已是難得。無論味道如何，臣都心領了。”
沒有嫌棄，沒有嘲諷，也沒有半句安慰的貼心話，隻是客客氣氣地收下了她的心意，卻不肯多給一絲一毫的情緒流露。
接下來的用膳時間，爾泰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彷彿桌上的黑暗料理與往日精緻膳食並無不同。他不緊不慢，舉止斯文，全程沒有皺過一次眉，沒有說過一句難吃，甚至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小燕子坐在對麵，味同嚼蠟，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興致。她看著自己親手做的一桌“黑暗料理”，又看著爾泰禮貌品嚐的模樣，心裏又酸又澀。
他的禮貌，成了最溫柔的拒絕；他的不挑剔，成了最遙遠的界限。
他不會像親近的人那樣打趣她廚藝差，也不會像夫君那樣心疼她下廚辛苦，更不會因為她的用心而流露半分歡喜。他隻是恪守著禮數，禮貌地品嚐，禮貌地回應，不褒不貶，不親不疏。
一頓飯吃完，爾泰依舊吃得幹淨利落，彷彿從未被糟糕的味道影響分毫。
下人上前收拾碗筷，爾泰站起身，對著小燕子微微躬身：“今日有勞格格費心，辛苦格格了。時辰不早，格格早些歇息，臣還有公務要處理。”
依舊是一成不變的客套，依舊是轉身就走向書房的背影，沒有絲毫停留，沒有半句額外的話語。
小燕子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前廳，看著被端走的殘羹冷炙，滿心的失落翻湧而上。
她費盡心思換了法子靠近他，放下格格的身份下廚折騰，弄得滿身油煙，結果隻換來他禮貌的品嚐，不挑剔，也不誇讚。
他的溫和與禮數，像一層厚厚的殼，把她所有的用心都隔在外麵。她能感受到他的教養，卻感受不到他的半分心意；能得到他的禮貌回應，卻得不到他的一絲動容。
廚娘悄悄上前，勸道：“格格下次切莫再這般辛苦，額駙性子沉穩，心裏定然是記著格格的心意的。”
小燕子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記著心意又如何？他始終不肯跨過那道界限，始終不肯用真心對待她。
她做的黑暗料理再難吃，他都能禮貌嚥下，卻不肯對她說一句貼心話；她再用心主動，他都能淡然接受，卻不肯與她深聊半分。
夜色漸濃，西廂房的燈光再次亮起，爾泰依舊躲在書房裏，彷彿隻有公務，才能讓他避開這婚後的尷尬。
小燕子回到東廂房，趴在床榻上，把臉埋進被褥裏。
原來她的用心，在他這裏，不過是需要禮貌應付的瑣事。
她以為煙火氣能暖人心，卻沒想到，終究暖不透他那顆恪守禮數、不肯動心的心。
而書房內，爾泰握著毛筆的手微微一頓，舌尖似乎還殘留著那股鹹澀焦苦的味道。他並非不辨滋味，隻是不願讓她難堪，不願用直白的嫌棄，戳破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
一絲細微的愧疚，在心底悄悄蔓延，可也僅僅隻是愧疚而已。
他依舊守著自己的底線，用最周全的禮貌，維持著兩人之間，不遠不近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