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居新府的日子一日日平靜鋪開，褪去了皇宮裏的繁文縟節，也沒了漱芳齋的喧鬧煙火，偌大的府邸裏，隻剩下她與爾泰兩個人，連時光都像是被放慢了腳步。
日子規律得近乎刻板，爾泰就像一台恪守分寸的鍾擺，從不會有半分差池，也從不會多出一絲溫情。
每日天剛矇矇亮，簷角的晨露還未滴落，院門外便會準時響起輕淺而規矩的叩門聲。
“格格，臣失禮，前來問安。”
永遠是這句一成不變的開場白，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半分親昵，隻有臣子對格格應有的恭敬守禮。
小燕子每每從淺眠中驚醒，望著空蕩蕩的床榻，昨夜分房而眠的疏離感便會再次湧上心頭。
她攏了攏衣襟應聲，房門被輕輕推開，爾泰一身素色常服立在門口，身姿挺拔，眉眼沉靜，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顯得失禮，也絕不親近。
“昨夜歇息得可安穩？府中若是有何處不妥，格格盡管吩咐。”
他躬身行禮，問安的話語周全妥帖，從頭到腳都挑不出半分差錯，可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半分新婚夫君的關切，隻有公事公辦的客套。
小燕子每次都隻能輕輕點頭，低聲應一句“還好”，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別的話語。
而爾泰在得到應答之後，便會微微頷首，不多做片刻停留：“既如此，格格稍作收拾，早膳已備好，臣在前廳等候。”
話音落，他便轉身退下，輕輕合上房門，動作利落得彷彿隻是完成一項每日必做的差事。
從無例外。
晨起問安，成了兩人每日固定的儀式，客氣、疏離、守禮，唯獨沒有半分夫妻間該有的溫情暖意。
前廳的餐桌上，每日都擺著精緻可口的膳食，點心是她偏愛的甜口，粥品溫熱濃稠，菜肴也皆是合她口味的樣式。
爾泰心思細膩，將她的喜好記得一清二楚，事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可這份細致，依舊裹在冰冷的禮數之中，讓人感受不到半分真心。
三餐同桌，是兩人每日為數不多的相處時刻，卻也是尷尬最盛的時候。
一張梨花木餐桌，兩人分坐兩端，相隔不遠，卻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餐桌上安靜得隻剩下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小燕子握著筷子，扒拉著碗中的米飯，目光時不時偷偷瞟向對麵的爾泰。
他始終慢條斯理地用膳，坐姿端正，舉止優雅，每一個動作都合乎禮製，從不東張西望，也從不主動開口。
她曾試著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主動找些話題閑聊。
“今日的點心味道不錯，比宮裏的還要好吃。”
爾泰抬眸，淡淡頷首，語氣平穩無波：“格格若是喜歡，往後讓廚下每日都做。”
一句應答，簡潔明瞭，沒有多餘的感慨，沒有順勢的閑聊，話題到此便戛然而止。
她又試著問起他的公務：“你每日都在書房忙碌，是有很多要事處理嗎？”
“不過是些尋常公務，不足掛齒。”
依舊是簡短的回應，客氣而疏遠，一句話便將所有想要深入交談的可能，徹底堵死。
再多的話題，到了爾泰這裏，都像是石沉大海，激不起半分波瀾。
他永遠守著君臣的分寸，記著掛名夫妻的界限，不多言，不親近，不閑聊，全程恪守禮數，連一句多餘的閑話都不肯說。
久而久之，小燕子也失了主動搭話的興致。
她怕自己的熱臉貼了冷板凳，怕自己的刻意親近，隻換來他更加疏離的客套，更怕那一次次的主動，最後隻換來滿心的難堪。
於是，三餐之間，隻剩下長久的沉默，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響，尷尬在空氣裏蔓延，讓人如坐針氈。
白日裏的時光，更是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爾泰用過早膳之後，便會徑直走進書房，一關便是一整天。
他似乎有處理不完的公務，筆墨紙硯相伴，將自己與外界徹底隔絕，彷彿隻有沉浸在公事之中，才能避開這尷尬的婚後相處。
小燕子則獨自一人在偌大的府邸裏閑逛，庭院裏的花草看了一遍又一遍，池塘裏的遊魚數了一次又一次，迴廊走得熟稔，連牆角的青苔都記清了模樣。
沒有紫薇陪她說話，沒有金鎖伴她左右，更沒有可以肆意打鬧的夥伴，她往日裏跳脫愛鬧的性子，在這日複一日的安靜與疏離裏，漸漸被磨得沉寂。
偶爾在庭院中偶遇，爾泰正從書房走出，或是她正準備回房，兩人迎麵撞上，也隻是微微駐足，點頭示意。
“格格。”
“額駙。”
一句稱呼，客氣生疏，而後便各自錯開，擦肩而過，連腳步都不曾停頓，彷彿隻是兩個住在同一府邸的陌生人，連多餘的眼神交匯都成了奢侈。
府中的下人看在眼裏，卻也不敢多言，行事愈發小心翼翼，整個府邸都籠罩在一種安靜而壓抑的氛圍裏，冷清得不像一個新婚之家。
傍晚的晚膳，依舊是同樣的模式。
相對而坐，沉默用膳，偶爾幾句客套的叮囑，無外乎“慢用”“不合口味便更換”之類的話語，全程無半句閑話，無半分溫情。
用膳過後，爾泰依舊是那句一成不變的告退：“臣還有公務未處理完，格格早些歇息。”
不等小燕子回應，他便轉身走向書房，將自己再次藏進那方小小的天地，用公務當做藉口，躲避著與她獨處的所有可能。
夜幕降臨，府邸陷入一片寂靜。
東廂房與西廂房遙遙相對，一盞孤燈，一片黑暗，兩人各自守著一方天地，互不打擾。
小燕子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的繡紋，心底滿是說不盡的失落與茫然。
這便是她與爾泰的婚後日常。
他晨起準時問安，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三餐日日同桌，照料細致，記得她所有喜好。可全程守禮，疏離客氣，無半句閑話，無半分情意，連最尋常的夫妻閑聊，都成了奢望。
她曾以為，遠離皇宮，隻剩兩人朝夕相處，總能慢慢拉近彼此的距離，總能一點點捂熱他的心。可如今看來，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幻想。
爾泰就像一座被寒冰包裹的青山，沉穩、可靠、周全，卻也冰冷、疏離、難以靠近。他用禮數築起一道高牆，將她牢牢擋在外麵，不允許她靠近半步，也不允許自己流露半分私情。
每日重複著同樣的問安，同樣的沉默三餐，同樣的各自獨處，客氣得如同陌路，守禮得讓人窒息。
小燕子輕輕歎了口氣，將臉埋進被褥之中。
這樣相敬如賓、寡淡如水的日子，到底要持續到何時？
她那顆執著已久的心，在這日複一日的客氣與疏離裏，一點點變得疲憊，連最初磕CP成真的歡喜，都快要被消磨殆盡。
而西廂房的書房內，爾泰握著毛筆的手微微一頓，望著窗外的月色，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他並非鐵石心腸，隻是自幼恪守禮製，又不願勉強自己，更不願耽誤於她，隻能用這極致的守禮與沉默，劃清兩人的界限。
隻是每日看著她孤零零的身影，聽著她欲言又止的話語，他平靜的心湖，終究還是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漣漪。
可這份漣漪，還不足以讓他打破底線，卸下所有的克製與疏離。
日常依舊，守禮依舊，沉默依舊。
晨起問安，三餐同桌，無半句閑話，成了他們掛名夫妻之間，最真實的相處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