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府中下人便已輕手輕腳地收拾起行囊。
皇上早有旨意,賜了一處位於皇城外側的幽靜府邸給爾泰與小燕子,既離宮闈不遠,又能免去宮中規矩束縛,算得上是格外體恤。
小燕子坐在鏡前,由著明月為自己梳理發髻,望著銅鏡裏略顯憔悴的麵容,昨夜分床而眠的尷尬與酸澀再次湧上心頭。
一夜幾乎無眠,耳邊始終回蕩著爾泰疏離的話語,還有兩人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無形界限。
“格格,您瞧,這府邸聽說雅緻得很,往後便是您和額駙的小家了。”明月見她神色低落,輕聲開口寬慰。
小燕子勉強扯出一抹笑,小家二字,聽著溫暖,可她與爾泰這般模樣,又哪裏算得上是真正的家人。
爾泰早已在院中等候,依舊是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神色平靜。見到小燕子出來,他微微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卻依舊沒有半分新婚夫君的親昵:“格格,車馬已備好,我們今日便遷居新府。”
一句“我們”,聽起來親近,語氣卻淡得像在交代公事。
一行人離開學士府時,爾康與紫薇特意前來相送。紫薇拉住小燕子的手,眼底滿是擔憂:“小燕子,往後在府中凡事多保重,若有不順心,隨時讓人捎信給我。”
爾康則拍了拍爾泰的肩膀,眼神裏帶著幾分不言而喻的叮囑,爾泰隻是輕輕點頭,並未多言。
永琪也趕來送行,望著小燕子的目光裏藏著一絲複雜,有釋然,也有不易察覺的失落,最終隻化作一句:“往後好好過日子。”
小燕子應著,心頭卻一片空茫,好好過日子,談何容易。
馬車緩緩駛離京城中心,遠離了皇宮的紅牆金瓦,也遠離了漱芳齋的熱鬧喧囂。
窗外的景緻漸漸從繁華街市變成清幽林蔭,道路愈發安靜,少了宮中人來人往的喧鬧,多了幾分獨處的寂寥。
小燕子掀開車簾一角,看著沿途風景,心底五味雜陳。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與爾泰朝夕相處的日子,幻想過隻屬於兩人的小天地,以為遠離皇宮便能少些拘束,多些親近。
可如今真的要去往隻有他們二人的府邸,心頭卻沒有半分期待,隻剩下揮之不去的忐忑與尷尬。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穩。
新府邸到了。
朱紅大門莊重雅緻,門楣上懸著禦筆親題的匾額,院內古木參天,迴廊曲折,庭院中種著花草,一側還有小小的池塘,景緻清幽,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響。
沒有宮中的繁文縟節,沒有旁人的圍觀議論,偌大的府邸裏,除了幾個奉命伺候的下人,便隻有她與爾泰二人。
徹底遠離皇宮,從此朝夕相對的,隻剩彼此。
小燕子站在庭院中央,望著這空曠雅緻的府邸,非但沒有覺得自在,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孤單。
往日在漱芳齋,有紫薇、金鎖相伴,有小卓子小鄧子打鬧,整日熱熱鬧鬧,從不知冷清為何物。
可如今,這般安靜,反倒讓她手足無措。
爾泰早已吩咐好下人安置行李,見她站在原地出神,緩步走上前,語氣依舊客氣平和:“格格,這府邸前後共兩進院落,東廂房寬敞明亮,便給你居住,我住西廂房,彼此也方便。”
分房而居。
他連安排住處,都刻意保持著距離,東西廂房相隔一段迴廊,徹底劃清了兩人的界限。
小燕子心頭微澀,卻也隻能點頭:“都聽你的安排就好。”
接下來的半日,下人忙前忙後收拾妥當,府邸漸漸有了居住的模樣。
爾泰事事周全,衣食住行都為她打理得妥妥帖帖,她慣用的物件、愛吃的點心,全都一一備齊,細致得挑不出半分差錯,可這份細致,始終帶著臣子對格格的恭敬,沒有半分夫君對妻子的溫情。
待下人退下,偌大的府邸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窗欞的輕響。
小燕子坐在東廂房的椅上,看著窗外的庭院,一時竟不知該做些什麽。
沒有了宮中的嬉鬧,沒有了追著爾泰跑的熱鬧,隻剩她一人,守著這空蕩蕩的院落,滿心茫然。
她起身在府中閑逛,穿過迴廊,走過池塘,遠遠便看見爾泰坐在書房的窗前,正低頭處理著公務。
他身姿端正,神情專注,彷彿這婚後的獨處時光,於他而言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當差,絲毫沒有不適。
小燕子站在廊下,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上前。
她曾以為,遠離皇宮,沒有旁人打擾,兩人或許能慢慢緩和關係,可如今看來,不過是從宮廷裏的客氣疏離,變成了二人世界的尷尬獨處。
傍晚時分,下人備好晚膳。
一張寬敞的餐桌,兩人相對而坐,桌上菜肴精緻,全是按照她的口味準備,可席間卻安靜得可怕,隻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
爾泰始終慢條斯理地用膳,偶爾抬眼,也隻是客氣地叮囑一句:“格格若是不合口味,便讓下人重做。”
“不會,很好吃。”小燕子低聲回應,扒拉著碗中的米飯,味同嚼蠟。
一頓晚飯,兩人說過的話寥寥數句,客氣得如同初次見麵的陌生人,尷尬彌漫在餐桌四周,讓人連呼吸都覺得拘謹。
用膳過後,爾泰便起身告退,徑直回了書房:“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格格若是乏了,便早些歇息。晚間若有任何需求,直接吩咐下人即可,不必拘謹。”
他依舊周全,依舊客氣,也依舊,將她拒之千裏。
小燕子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庭院裏的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孤單又疏離。她緩緩走回自己的廂房,坐在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心底的失落越來越濃。
這便是她夢寐以求的婚後生活。
遠離皇宮,隻剩他們二人,沒有紛擾,沒有阻礙,可也沒有溫情,沒有親近,隻有相敬如賓的客氣,和無處不在的尷尬。
她在院中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夜深露重,涼意襲來,纔不得不回到房中。
西廂房的燈光依舊亮著,爾泰還在書房忙碌,彷彿打算徹夜不眠,以此躲避與她相處的時光。
小燕子躺在床上,望著帳頂,一夜的疲憊湧上心頭,卻依舊難以入眠。
她開始慢慢接受這個現實——這場奉旨成婚的姻緣,終究隻是一場掛名夫妻的戲碼。
爾泰會盡到夫君的本分,為她安排好一切,護她衣食無憂,卻永遠不會交付真心,不會給她半分愛戀。
徹底遠離皇宮的喧囂,看似給了兩人獨處的機會,實則將這份尷尬與疏離,無限放大。
偌大的府邸,精緻的景緻,周全的照料,都填不滿她心底的空落。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份冰冷的客氣中堅持多久。
窗外的月光灑進院落,安靜得能聽見蟋蟀的鳴叫。
東廂房與西廂房,隻隔一條迴廊,卻像是隔著兩個世界。
一個滿心失落,輾轉難眠;一個埋頭公務,刻意疏離。
從此遠離皇宮,隻剩他們二人,卻沒能朝夕相伴、溫情脈脈,隻落得各自獨處,客氣相守。
小燕子輕輕閉上眼,將所有的委屈與不甘壓在心底。
既來之,則安之。
她隻能告訴自己,慢慢來,或許總有一天,一切都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