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高燃，燭火跳躍，將滿室喜慶的紅映得忽明忽暗。
鴛鴦戲水的錦緞床幔垂落，繡著並蒂蓮的被褥鋪得整整齊齊，桌上還擺著寓意早生貴子的紅棗、桂圓與花生，每一處陳設都在昭示著今夜該是新婚燕爾、柔情繾綣的良宵。
可這份本該甜膩的氛圍，在小燕子與爾泰之間，卻被一種近乎凝固的尷尬填滿，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稍一開口，便彷彿要刺破這緊繃的寂靜。
小燕子端坐在床沿，雙手緊緊攥著裙擺，鳳冠早已被金鎖取下，一頭青絲鬆散垂落，襯得她小臉微微發白。
她抬眼偷偷看向坐在桌邊的爾泰，他依舊身著大紅喜服，隻是鬆了領口的係帶，少了幾分白日裏的刻板，卻多了數不盡的疏離與拘謹。
自蓋頭被挑起之後，兩人便這般沉默了許久。
他不說話，她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白日裏拜堂時的冷漠、敬酒時的敷衍，還清晰地刻在小燕子心底，原本對洞房花燭的一絲期待，早已被無盡的失落與窘迫取代。
她曾偷偷幻想過，即便他此刻不情願，或許也會有片刻的溫柔，可眼前的爾泰，隻是垂著眼眸，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周身都寫著“生人勿近”，彷彿坐在他麵前的不是新婚妻子，隻是一位需要客氣相待的皇家貴客。
終於，爾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語氣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客氣得如同對待朝堂上的同僚：“時辰不早了，格格一路辛勞，應當早些歇息。”
“歇息？”小燕子小聲重複了一遍，目光下意識掃向那張寬敞的拔步床，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又沉了下去。
她清楚，以爾泰如今的態度，斷然不會與她同床而眠，隻是親耳聽見這般客套的叮囑，依舊讓她心口微微發澀。
爾泰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轉過身，對著門外輕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便有侍女捧著一套素色寢衣入內，又在靠窗的位置，麻利地鋪好了一張軟榻。
動作利落，意圖再明顯不過。
小燕子看著那張臨時搭起的軟榻，指尖攥得更緊，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大婚之夜，新郎為新娘另備軟榻，自己睡在一旁，這般分明的界限，比直白的拒絕更讓她難堪。
原來在他心中，她不僅不是情投意合的妻子，甚至連親近半步，都成了逾越禮數的冒犯。
侍女退下後，房門被輕輕合上，屋內再次隻剩下他們兩人，尷尬的氛圍愈發濃重，幾乎要讓人窒息。
爾泰指了指那張軟榻，語氣依舊客氣疏離：“格格今夜便睡在榻上，床榻寬敞，我睡此處即可。宮中規矩繁瑣，府中下人眾多，你我隻需在外維持好夫妻禮數，私下裏不必勉強彼此。”
“不必勉強彼此……”小燕子低聲重複著這句話，隻覺得字字紮心。
原來這場由聖旨敲定的婚事，在他這裏，不過是一場需要共同演給外人看的戲。台麵上是恩愛般配的夫妻，台麵下，便是這般涇渭分明、客氣到陌生的模樣。
她點了點頭，強裝鎮定地開口，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知道了，都聽你的便是。”
爾泰聞言，微微頷首，似是鬆了一口氣，又似是多了幾分無措。
他轉身走到屏風後，快速換上了尋常的寢衣，身姿挺拔，卻始終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分寸感拿捏得極為嚴苛，半分逾越都無。
小燕子也起身，走到屏風另一側，慢吞吞地換下沉重的嫁衣。
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她，此刻卻拘謹得手足無措，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打破這令人難熬的安靜。
等她從屏風後走出時，爾泰已經躺在了靠窗的軟榻上，合著雙眼，呼吸平穩，彷彿早已入眠。
可小燕子清楚，他並未睡著，隻是在用這樣的方式，躲避著與她的交談與對視。
紅燭燃得劈啪作響，光影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依舊是她心心念唸的模樣，可那份冰冷的距離感，卻讓她再也生不出半分靠近的勇氣。
她輕手輕腳地躺上軟榻，身子繃得筆直，不敢隨意翻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這是她的大婚之夜，是無數次在夢中幻想過的場景，可現實卻是，與心愛之人同處一室，卻如同隔著萬水千山，客氣寒暄，尷尬到窒息。
黑暗中，小燕子睜著眼，毫無睡意。
她想起自己魂穿而來的初心，想起自己不顧一切追在爾泰身後的模樣，想起兩次告白被拒的狼狽，想起聖旨賜婚時的狂喜，再到如今大婚之夜分床而眠的窘迫，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讓她滿心酸澀。
她原本以為，隻要能嫁給他，一切都有轉機；
她原本以為，朝夕相處，總能捂熱他的心；
可如今她才明白，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人，即便被聖旨綁在身邊，也隻會用最客氣的疏離，劃清兩人之間的界限。
“爾泰……”
小燕子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聲喚了他的名字。
軟榻上的人身子微微一僵，隨即緩緩睜開眼，聲音低沉而平靜：“格格有何吩咐？”
一句“格格”，一句“吩咐”，再次將兩人的距離拉得遙遠。沒有夫君對妻子的親昵，隻有臣子對格格的恭敬，客氣得令人心疼。
小燕子張了張嘴，原本想問他，是不是真的這般討厭自己，是不是即便奉旨成婚，也永遠不會對自己動心。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她怕得到更決絕的答案，怕自己最後一點念想，也被徹底擊碎。
“沒什麽，”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就是……有點不習慣。”
爾泰沉默了片刻，語氣稍稍柔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分寸：“往後在府中，不必這般拘謹，隻需安心住下即可。府中上下的事宜，我已安排妥當，不會有人怠慢你。”
他隻說不會怠慢她，隻說會安排好一切，卻唯獨不說，會對她好，會試著接納她。
小燕子輕輕“嗯”了一聲，再也沒有開口。
屋內徹底陷入死寂，隻剩下紅燭燃燒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輕淺卻分明的呼吸聲。
一張床，一張榻，不過幾步之遙，卻像是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沒有新婚的溫存，沒有呢喃的情話，甚至連一句自然的閑聊都沒有，隻有客氣到極致的寒暄，和令人窒息的尷尬。
小燕子蜷縮在軟榻上，將臉埋進被褥裏，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
這便是她夢寐以求的洞房花燭夜。
沒有溫情，沒有繾綣，隻有分床而眠的疏離，客氣寒暄的陌生，和漫無邊際的尷尬。
她不知道，這樣相敬如賓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她不知道，自己那顆早已滿目瘡痍的心，還能堅持多久。
而另一側的床榻上，爾泰也同樣毫無睡意。
他睜著眼，望著漆黑的窗欞，腦海中反複浮現出小燕子白日裏失落的神情，方纔輕聲喚他名字時的委屈。
一絲愧疚，悄然在心底蔓延開來。
他並非鐵石心腸，隻是自幼恪守禮製，又早已打定主意隻將她當作妹妹，如今奉旨成婚，隻能用這般極致的疏離，守住彼此的分寸，不勉強自己，也不耽誤她。
可看著她這般委屈落寞，他的心，終究還是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波瀾。
隻是這份波瀾，還不足以讓他打破底線，不足以讓他放下所有的克製。
一夜無眠，一夜沉默。
紅燭燃盡，天色漸亮，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內，照亮了滿室的喜慶，也照亮了這對新婚夫妻之間，揮之不去的尷尬與疏離。
小燕子起身時，爾泰早已整理好衣裝，站在院中，見她出來，微微躬身行禮，語氣依舊是那份刻入骨髓的客氣：
“格格早安。”
早安。
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問候，從他口中說出，卻依舊帶著讓人窒息的陌生。
洞房花燭的一夜，終究隻是在客氣、沉默與無盡的尷尬中，草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