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的風還帶著晨露的涼意,我卻覺得渾身的熱氣都被爾泰那一句“分內之事、並無偏私”澆得透心涼。
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挺拔利落,沒有半分遲疑,連一個回頭的眼神都吝嗇給予,彷彿剛才救下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而非我這個日日追在他身後、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燕子。
我僵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路過的宮女投來異樣的目光,才慢吞吞地挪動腳步,失魂落魄地往漱芳齋走。
腳下的青磚路像是鋪了冰碴子,每走一步,都涼得我心口發緊。
方纔從皇後的刁難裏死裏逃生的慶幸,早已被鋪天蓋地的委屈取代,眼眶熱了又酸,卻要強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是江湖上無拘無束的小燕子,是皇上親封的還珠格格,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可偏偏在爾泰這裏,栽了一次又一次,把所有的熱情與執拗,都撞在了他冷冰冰的規矩上。
剛踏進漱芳齋的院門,紫薇便一眼看出了我的不對勁。
她正坐在窗前練字,見我垂頭喪氣、麵色發白,立刻放下筆快步迎了上來,伸手輕輕扶住我的胳膊,聲音溫溫柔柔,滿是擔憂:“小燕子,你怎麽了?方纔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回來這般模樣?是不是遇上什麽事了?”
金鎖也跟著端來熱茶,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小聲附和:“格格,您臉色好差,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快坐下歇歇。”
我沒有說話,隻是任由紫薇扶著,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下。
一坐下,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我趴在石桌上,把臉埋在臂彎裏,再也繃不住,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在禦花園裏強撐的那點驕傲,在親近的人麵前,徹底碎了。
“紫薇……”我悶聲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我好難受。”
紫薇輕輕拍著我的後背,沒有追問,隻是安靜地陪著我,等我平複情緒。
她向來最懂我,知道我此刻滿心都是委屈,需要的不是勸解,而是一個可以傾訴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抬起頭,眼眶通紅,鼻尖也紅紅的,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獸。
“我剛纔在禦花園,遇上皇後了。”我吸了吸鼻子,一五一十地說起方纔的遭遇,“她故意找茬,說我不守規矩,還要讓容嬤嬤掌我的嘴。”
紫薇臉色驟變,緊緊抓住我的手:“什麽?皇後竟然這般過分!那你有沒有受傷?容嬤嬤有沒有真的動手?”
“沒有。”我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是爾泰救了我。”
聽到“爾泰”兩個字,紫薇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麽,眼神裏多了幾分瞭然與心疼。
她大概也能猜到,我這般委屈,並非因為皇後的刁難,而是因為救我的人是爾泰,而他的態度,依舊讓我失望透頂。
“爾泰他……及時趕來了,攔住了容嬤嬤,跟皇後說了一堆道理,皇後才放過我。”我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滿心都是酸澀,“若是換作以前,我一定會開心得跳起來,會覺得他是為了我纔出手,會覺得我的真心終於有了回應。”
可現實呢?
現實是,爾泰救下我,從頭到尾,都隻是出於臣子的本分。
“他跟皇後說話的時候,句句都在維護皇家體麵,句句都在替皇後的名聲考慮,沒有一個字,是為了我。”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痛感卻壓不住心口的酸澀,“皇後走後,我跟他說謝謝,他卻對我說,他隻是盡禦前侍衛的本分,並非偏私,讓我不必放在心上。”
並非偏私。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子,在我心口反複拉扯。
我一直告訴自己,爾泰隻是沉穩內斂,隻是恪守君臣禮製,不是不喜歡我,隻是不敢表達。
我為他找了無數個藉口,把他所有的冷漠與疏離,都歸結於他的身份與規矩,騙自己隻要我再堅持一點,再主動一點,總有一天能焐熱他。
可這一次,他親自打碎了我所有的自我欺騙。
他不是不懂,不是內斂,不是不敢。
他隻是,半分情意都沒有給我。
“紫薇,你知道我為了他,做了多少事嗎?”我看著她,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一樁樁一件件,細數著自己這些日子的追夫之路,越說越覺得心酸,“我從圍場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他,滿心都是他,眼裏再也容不下別人。”
“永琪三番五次對我示好,給我帶點心,陪我說話,護著我,我全都視而不見,甚至直接拒絕,因為我的心裏隻有爾泰。”
“我主動找他搭話,跟他說宮外的趣事,說江湖上的見聞,他永遠隻是淡淡回應,從不接話;我學著做紅豆點心,揉麵揉得手都酸了,滿心歡喜送給他,他客客氣氣收下,卻一口都沒吃;宮宴上我撇開所有人,執意坐在他身邊,他卻往邊上挪,恨不得離我遠遠的,全程正襟危坐,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撒嬌,我胡鬧,我想盡一切辦法靠近他,他永遠守著規矩,對我客氣疏離,不越雷池一步。我告訴自己沒關係,我可以等,等他卸下防備,等他看到我的好。”
“可今天我才明白,他不是守規矩,他隻是不喜歡我。”
我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濃濃的自我懷疑,連我自己都開始動搖:
“是不是我真的很討人厭?是不是我太跳脫太冒失,入不了他的眼?是不是我從一開始,就不該抱著那樣的執念,不該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
我是為了爾泰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在現代的無數個夜晚,我為泰燕這對CP意難平,為他們沒能相守而遺憾,我以為穿成小燕子,就能改寫劇情,就能讓我磕的CP成真,就能和我愛的本命相守一生。
可現在我才發現,這個世界的爾泰,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樣。
他沒有原劇裏的溫柔通透,沒有對小燕子的滿心偏愛,他隻是一個恪守禮製、冷漠疏離的禦前侍衛,把君臣之分看得比什麽都重,把我的一腔熱情,視若無睹。
紫薇輕輕擦去我眼角的淚水,柔聲安慰道:“小燕子,你別這麽說,你很好,你鮮活、善良、真誠,是這深宮裏最特別的存在,一點都不討人厭。”
“爾泰他從小在宮中長大,身為禦前侍衛,日日守著規矩,謹言慎行,早已習慣了克製自己的情緒。他對你疏離,或許不是不喜歡,隻是不敢。君臣有別,他身份低微,你是皇家格格,他不敢有半分僭越,更不敢表露半分私情。”
“可他連一點點偏私都不肯給我。”我吸了吸鼻子,委屈地反駁,“爾康對你,從來不會顧忌什麽身份差別,滿心滿眼都是你,恨不得把所有的好都給你。永琪對我,也從來不會藏著掖著。怎麽到了爾泰這裏,就隻剩下規矩和本分?”
“若是他真的有半分喜歡我,哪怕隻是一點點,也不會在我被刁難的時候,隻把我當成一個需要守護的皇家貴人,不會連一句關心的話都不肯說。”
紫薇歎了口氣,知道我此刻滿心都是委屈,再多的勸解也難以撫平。她隻能輕輕抱住我,讓我靠在她的肩頭,輕聲道:“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強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必再為難自己。”
靠在紫薇的肩頭,我哭得更凶了。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我為了他穿越而來,為了他放下所有驕傲,為了他一次次主動靠近,可到頭來,卻隻換來他一句“分內之事,並無偏私”。
難道我磕了千萬遍的CP,真的要在這個世界,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嗎?
漱芳齋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溫暖明亮,卻照不進我涼透的心底。
我望著宮外的方向,彷彿又看到了爾泰那道冷漠挺拔的背影。
或許,我真的該放棄了。
或許,我和他,從一開始,就註定隻能是君臣,永遠不可能有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