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孩子們已經上完車了，三輛大車，擠得滿滿當當。那些大點的孩子坐在車板上，小的被抱在懷裏，還有幾個四五歲的，扒著車板邊沿往外看，眼睛亮亮的，倒像是出來遊玩似的。
胡俊看了一眼，心裏嘆了口氣。這些孩子，好些還不知道自己是被拐走的，還以為是被帶去學本事呢。
他深吸一口氣，揮手道：“走！”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碼頭，往城門方向走去。
秦陽走在隊伍中間，身邊跟著他那五個“舊部”。他看著前麵胡俊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頭兒，這樣是不是太張揚了？這麼多孩子，這麼多人犯，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城？”
秦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前麵騎在馬上的胡俊，嘆了口氣：“估計胡大人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那漢子一愣：“啊？為啥？”
秦陽沒回答，隻是搖了搖頭，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他猜得沒錯。
早在船還沒靠岸的時候，胡俊就已經想好了這一出。
昨晚在船上，他就把韓童兒叫到跟前，交代了幾句。讓他一靠岸就去找漕幫的人，弄幾輛大馬車過來，越大越好，越顯眼越好。
韓童兒沒理解胡俊的用意，但也沒多問，點頭應下了。
這會兒看著碼頭上那些人圍觀議論的樣子，韓童兒才隱約明白了點什麼。
一行人到了城門口，又停了下來。
城門口本來就人多，進城的、出城的，排著長隊。胡俊他們這一行人往那兒一站，加上三輛大車上的孩子，還有那些戴著鐐銬的人犯，立刻就引起了守城士卒的注意。
一個小校帶著幾個人走過來，看見胡俊的官袍，上前拱手道：“大人，您這是……”
胡俊把剛纔跟周明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大理寺辦案，救了些孩子，抓了些人犯，現在要進城。”
小校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和人犯，點了點頭，側身讓開：“大人請——”
話還沒說完，隊伍就停在那兒走不動了。
不是因為守城士卒不讓過，而是進出城的百姓看見這陣仗，都不走了。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哎喲，這麼多孩子，這是咋了？”
“沒聽人家說嗎？救回來的！都是被拐的！”
“作孽啊！誰乾這種缺德事？”
“你看那些人，手上戴著鐐銬呢，就是人販子吧？”
“該！打死都不冤！”
人群越聚越多，城門口漸漸堵了起來。後麵要進城的人不知道前麵出了什麼事，擠著想往前看，出城的人又被堵在裏頭出不去，一時間亂成一團。
那小校急了，連忙招呼手下士卒：“快，維持秩序！別擠了！”
可人越聚越多，哪是幾個士卒能攔住的？
就在這時，人群後麵傳來一聲暴喝：“都聚在這裏幹什麼呢？執守的軍官呢？幹什麼吃的！”
那聲音又粗又響，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一個身材魁梧、頂盔貫甲的將軍模樣的人大步走了過來。此人五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大眼，頜下蓄著短須，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那小校看見這人，臉色一變，連忙上前行禮：“將軍！”
那將軍沒理他，掃了一眼堵在城門口的隊伍，目光落在胡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胡俊看見這人，心裏一樂。
認識。
這位是會稽伯鄭勇，勛貴一脈的人。過年的時候還來過魯國公府給祖父拜過年，當時胡俊在旁邊陪著，見過一麵。雖然沒什麼深交，但好歹是認識的。
胡俊連忙上前，拱手行禮：“小侄胡俊，拜見鄭伯父。”
會稽伯看著他，哦了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意外：“胡家小子？你怎麼在這兒？”
他說著，目光越過胡俊，看了看他身後那三輛大車上的孩子，又看了看那些戴著鐐銬的人犯，眉頭一挑：“這是什麼情況？”
胡俊又把事情說了一遍。
會稽伯聽完，哈哈笑了兩聲，聲如洪鐘，震得旁邊的人直往後退。他抬手拍了拍胡俊的肩膀，大聲道：“小子，好樣的！”
那大手拍下來，力道大得驚人。胡俊隻覺得肩膀一沉，整個人往下矮了半寸，疼得他齜牙咧嘴，差點沒叫出聲來。他咬緊牙關，硬扛著沒動，臉上勉強擠出個笑容：“嗬嗬，鄭伯父過獎了。”
會稽伯又拍了兩下，這才收手，看著那些孩子，臉上的笑容收了收，嘆了口氣：“這些孩子，可憐的……”
他想了想，轉頭對胡俊道：“要不這樣，你把那些孩子交給我，我讓城衛軍幫你先安置著。你先把那些人犯押回去，省得你帶著這麼多孩子到處跑，麻煩。”
胡俊搖了搖頭：“多謝伯父好意。這些孩子還是跟我回大理寺吧，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就不勞煩伯父費心了。”
會稽伯看了胡俊一眼，也沒堅持，點了點頭：“行，你心裏有數就成。”
胡俊想了想，又道：“不過小侄確實有件事想請伯父幫個忙。”
“你說。”
“我們查到這個案子，跟一個叫清虛宗的門派有關。他們的宗主清玄道長，還有幾個弟子，目前應該還在上京城裏。小侄想請伯父幫著知會各個城門，如果發現清虛宗的人出城，幫忙攔下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手續的事伯父放心，小侄回頭就去補全，絕不會讓伯父為難。”
會稽伯擺擺手：“小事一樁。我讓人傳個話就行，用不著什麼手續。”
他說著，轉頭對身後一個親兵吩咐了幾句，那親兵領命，快步跑開了。
會稽伯又道：“對了，你這一路回去，帶著這麼多孩子，萬一出點什麼事……這樣吧，我調一隊人護送你回大理寺。”
胡俊連忙道謝：“多謝伯父。”
會稽伯轉身沖那小校吼道：“去，叫一隊人過來，護送胡大人回大理寺！”
那小校應了一聲，正要跑去叫人，會稽伯又補了一句：“找幾個機靈點的，別給我丟人！”
小校連聲應是，一溜煙跑了。
會稽伯這纔回頭，看著堵在城門口的人群，皺了皺眉。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吼道：“都閃開！讓他們先過！”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聲如洪鐘。胡俊就在他旁邊，隻覺得耳膜被震得生疼，腦子都嗡嗡的，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
那些圍觀的百姓也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紛紛往兩邊讓開，擠擠挨挨地閃出一條道來。
會稽伯滿意地點點頭，沖胡俊揮了揮手：“行了，走吧。”
胡俊拱手行禮，轉身帶著隊伍穿過城門，往上京城裏走去。
會稽伯站在城門口，看著胡俊一行人的背影，摸著下巴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這小子，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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