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上上京城通水碼頭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晨光鋪在河麵上，碎金似的晃眼。碼頭上早就熱鬧起來了，搬運貨物的腳夫、等著裝貨的商人、吆喝攬客的車夫，人來人往，嘈雜得很。
胡俊站在船頭，眯著眼看了看碼頭上的人流，心裏暗暗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韓童兒第一個跳下船，腳剛沾地，就快步往碼頭裏頭走去。
胡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嘴角微微勾了勾。
碼頭上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們這艘船。
沒辦法，太紮眼了。兩艘船並排靠在那兒，船上下來的人裡，有穿著大理寺吏員衣服的，有穿著捕快皂衣的，還有幾個身上帶著傷、被人押著往下走的——那些人手腕上全戴著鐐銬，鐵鏈子嘩啦啦響。
更紮眼的是，船上陸陸續續往下走的那些孩子。
三四十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才三四歲，有的被抱著，有的自己走，有的還在揉眼睛，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他們身上穿的衣服有好有壞，但都灰撲撲的，好些孩子的臉上還帶著淚痕。
碼頭上的人紛紛停下手裏的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這是怎麼了？抓了這麼多人？”
“你看那些孩子，該不會是……”
“前陣子不是說大理寺在查拐孩子的事嗎？這八成是救回來的！”
議論聲嗡嗡的，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
胡俊最後一個下船。他一身大理寺六品官袍，在這群人裡格外顯眼。
他掃了一眼碼頭上的情形，心裏有了數。韓童兒那邊應該已經安排好了，就等自己這邊把動靜鬧大。
議論聲越來越大，圍觀的人也越聚越多，裡三層外三層把碼頭的這塊空地圍了個水泄不通，連帶著旁邊的貨道都堵了。不少人擠在前麵，對著那些被押著的人犯指指點點，唾沫星子都快飛人家臉上了，還有人撿起地上的小石子，往人犯身上砸。
“都安靜點！”捕盜司的捕頭見狀，立刻往前站了一步，厲聲喝了一句，“大理寺辦案，都往後退！別妨礙公務！”
圍觀的百姓這才稍稍往後退了退，可依舊不肯散去，一個個抻著脖子往這邊看，眼神裡全是好奇和敬佩。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官袍的中年人帶著幾個小吏匆匆走了過來。
那人四十來歲，留著短須，看著挺精明的樣子。
走到近前一看胡俊的官服，連忙拱手行禮：“下官碼頭司主事周明，見過胡大人。”
胡俊看了他一眼：“你認識我？”
周明笑著道：“胡大人說笑了。您在京裡查略賣人口的案子，鬧出那麼大動靜，下官哪能不知道？”
他說到這兒忽然住了嘴，乾咳一聲，轉移話題，“大人，您這是……”
胡俊指了指那些正在往車上爬的孩子，又指了指被押在一旁、戴著鐐銬的那十幾個人：“昨晚破了樁案子，救了些孩子，抓了些人犯。現在要帶回大理寺去。”
周明看著那些孩子，臉色微微一變，嘆了口氣：“作孽啊……這些孩子，都是被拐的？”
“對。”胡俊點點頭，又道，“周主事，本官想借幾輛馬車用用。這些孩子太小，走不了遠路。”
周明連忙道：“大人客氣了，下官這就去準備——”他說著轉身就要吩咐人去找車，圍觀的人群裡已經有人喊開了。
“胡大人！小人這兒有馬車！空的！免費給孩子們用！”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車夫，舉著手裏的馬鞭高聲喊著，牽著兩匹馬拉的平板車就擠了過來。
“還有我的！胡大人！我這是糧行的馬車，剛卸了貨，空得很！鋪個草蓆就能坐！”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掌櫃，也連忙招呼著身後的夥計把馬車趕過來。
“我這也有！”
“大人用我的！我的車穩！”
一時間，圍觀的百姓裡，有馬車的都紛紛把車趕了過來，沒馬車的也在旁邊幫著吆喝，一個個熱情得不行。
不管是哪一個時代的百姓，最恨的都是拍花子拐孩子的人，如今見胡俊一下子救了這麼多孩子，打心底裡敬佩，都想著出點力。
胡俊看著圍過來的十幾輛馬車，心裏湧上一股暖意，連忙對著四周拱了拱手，朗聲道：“多謝各位父老鄉親的好意！心我領了，不用這麼多，有三四輛大車，能把孩子們裝下就行！”
他這話剛說完，就見人群外走來幾個穿著短打、腰間繫著漕幫腰牌的漢子，牽著三輛鋪了乾淨麻布的大平板車，快步走了過來。為首的漢子對著胡俊躬身行了個禮，朗聲道：“胡大人，小的是漕幫的，奉魁爺的吩咐，給您送幾輛車過來！您放心，車都收拾乾淨了，穩當得很！”
那些主動要送馬車的人，見是漕幫的人過來，便不再作聲。畢竟漕幫在碼頭勢力極大，他們這些大多靠碼頭討生活的人，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去得罪漕幫。
胡俊看著那幾輛大車，嘴角微微勾了勾。
果然，韓童兒沒誤事。
早在船還沒靠岸的時候，他就吩咐了韓童兒，船一停就先下船去找漕幫的魁爺，要幾輛拉貨的平板車過來。表麵上看是漕幫熱心幫忙，實則是他特意安排的——他要的，就是這種拉貨的大車，要的就是這份招搖。
胡俊笑著點頭：“多謝了。正好用得著。”
他轉頭吩咐身邊的人：“讓孩子們上車，小的抱上去，大的自己爬。小心著點，別摔了。”
眾人立刻忙活起來。捕快們把孩子一個個往車上抱，那些大點的孩子自己爬上去，擠在乾草堆裡，好奇地四處張望。
周明看了一眼那幾輛運貨的大車，眉頭微微皺了皺，欲言又止。他猶豫了一下，湊近胡俊，壓低聲音道：“胡大人，下官鬥膽說一句……您用這種大車拉著孩子進城，一路從城門到大理寺，是不是太紮眼了？要不您稍等片刻，下官去準備幾輛好點的馬車，有篷子的那種，也體麵些。”
胡俊擺擺手：“不用，這就挺好。我趕時間，得趕緊回大理寺。”
周明還想再勸：“可是大人，您這樣……”
胡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周主事，本官知道你是好意。但這事兒，紮眼點好。”
周明愣了一下，沒太聽懂這話什麼意思，但看胡俊態度堅決，也不好再多說，隻能訕訕地點頭：“那……大人您慢走。”
胡俊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回頭指著清虛宗那艘船道：“對了，周主事，那艘福船，你幫著照看一下。”
周明連忙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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