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西市，白日裏最是魚龍混雜的地界。車馬喧囂、叫賣聲此起彼伏。
胡俊坐在馬車裏，掀著車簾一角，打量著這座號稱上京最大的寶通賭坊。門口立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露著兩條虯結著肌肉的胳膊，叉著腰往那一站，眼神掃過路人都帶著股凶氣。
他輕笑一聲，低聲道：“還挺唬人的。”
話音落，他掀開車簾下了馬車，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官袍，轉頭問身側的胡忠：“人都到了？”
“回少爺，魏少爺安排的金吾衛小隊，已經在旁邊巷子裏就位了，大理寺捕盜司的人也都到了。”
胡忠躬身回話，眼神裏帶著點擔憂。
胡俊點點頭，轉身就要帶著徐大、徐二，還有一身吏員服飾的田二姑往賭坊走。
胡忠連忙上前一步：“少爺，我跟您一起進去吧，也好有個照應。”
“不用。”胡俊擺了擺手，“你在外麵看好馬車就行。我穿著官服，他們倆也穿著大理寺的吏服，賭坊的人不敢動我。再說還有二姑跟著，出不了事。”
胡忠還想再勸，見胡俊態度堅決，隻能躬身應下，退到了馬車旁。
賭坊門口的兩個壯漢，早就看見了胡俊一行人。
畢竟在這西市裡，一身正經官袍招搖過市的，實在太過紮眼，更別說他們的馬車早就停在路對麵半天了。
見胡俊徑直往門口走，兩個壯漢連忙迎上幾步，臉上擠出幾分恭敬，拱手問道：“大人，您這是……公幹，還是進來玩兩手？”
胡俊懶得跟這兩個小嘍囉廢話，腳步沒停，徑直往裏走。
可沒走兩步，兩條大漢一左一右，伸手攔住了去路。
其中一個硬著頭皮道：“大人見諒，要是您是來公幹的，小的這就進去通報主事的，勞煩您在外稍候片刻。要是您想進來玩，還請大人先換身便服。”
這話倒是讓胡俊愣了一下，挑了挑眉，心裏暗忖：可以啊！這賭坊的崗前培訓做得還挺到位。
他沒應聲，隻是淡淡抬了抬下巴，喚了一聲：“徐大，徐二。”
兩人心領神會聞言立刻邁步上前。兩人動作乾脆利落，一個抬手用刀鞘狠狠砸在麵前壯漢的脖子上，隻聽“咚”的一聲，壯漢連痛呼聲都沒發出，就著直接砸趴在地上；另一邊更直接，側身一記蹬踹，結結實實踹在另一個壯漢的胸口，人直接橫著飛出去，摔在一旁半天爬不起來。
前後不過兩息的功夫，兩個看門的壯漢就沒了動靜。
胡俊看著地上哼哼唧唧的兩人，冷哼一聲，昂頭背手，一副囂張到極致的模樣，邁步進了賭坊的大門。
胡俊剛踏進門，一股渾濁難聞的氣味就撲麵而來。汗味、煙味、酒味，還有說不清的腥臊氣，混雜在一起，熏得人腦仁疼。
他嫌惡地抬起手，在鼻前狠狠扇了兩下，這才抬眼打量起這賭坊內裡。
賭坊內部寬敞得很，比外頭看著大了不知多少倍。十幾張賭桌錯落擺放，每張桌子周圍都擠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跟螞蟻圍糖似的。骰子碰撞的清脆聲響、賭徒的叫喊聲、荷官的吆喝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聲浪，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大！大！大！
開！開！開！
媽的，又輸了！
胡俊站在門口，靜靜觀望。
巡場的打手很快注意到了胡俊這一行人。
幾個穿著短打、腰裏別著棍棒的漢子，目光在胡俊幾人身上掃了一圈，立刻有人轉身往內堂跑去——那是去報信了。剩下的幾個，則不動聲色地朝胡俊這邊圍攏過來，腳步散漫，像是隨意走動，實則隱隱形成了包圍之勢。
胡俊像是沒看見一樣，就站在入口處，一言不發，靜靜看著場中喧鬧的人群。
旁邊的徐二極有眼力見，轉身就從旁邊搬來一把椅子，又順手從最近的一張賭桌上，扯下了那塊鋪著的桌布，三下五除二把椅子麵擦得乾乾淨淨，這才輕手輕腳放到了胡俊身後。
胡俊嘴角勾了勾，抖了抖官袍的下擺，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那姿態，要多囂張有多囂張。
可徐二扯桌布這一下，直接惹毛了那一桌的賭徒。
“他孃的！誰啊？手這麼欠！”
“找死是不是？沒看見老子正搖骰子呢！”
幾個賭徒紅著眼睛就罵了起來，可罵聲剛出，一轉頭就看見徐二身上那身綠圓皂衣，再往旁邊一看，正主坐著的那位，可是一身正經官袍。
剛才還罵罵咧咧的幾個人，瞬間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罵聲戛然而止，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臉色白了又青，最後悻悻地縮了縮脖子，坐回去不敢吭聲了。
剛才這一陣叫嚷，瞬間吸引了整個賭坊所有人的目光。
這桌的動靜，很快吸引了賭坊內其他人的注意。一雙雙眼睛朝門口投來，落在胡俊身上，有疑惑，有警惕，還有幾分做賊心虛的慌亂。原本喧鬧鼎沸的大廳，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連骰子聲都停了。
不少賭客臉上露出了慌張的神色，腳步偷偷地往後挪，一個個都跟做賊心虛似的——多半是身上沾著案子，就等著稍有風吹草動，立刻轉身從後門跑路。
這一切都被胡俊看在眼裏，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心裏暗道：嗯！很好。一會兒封賭坊的理由有了。
沒多大會兒，一個留著山羊鬍、身著綢緞長衫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過來。這人看著四十來歲，師爺打扮，身後跟著幾個打手，原本緊繃的神色，在打量完胡俊的官服和身邊的人後，微微鬆弛了幾分。
他獨自上前兩步，對著胡俊拱了拱手，開口問道：“大人，您今日到我們賭坊來，這番做派，是何用意？”
這話聽著客氣，可語氣裡半點恭敬都沒有，明擺著就是質問。
胡俊垂著眼皮，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官袍，隨即抬眼，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怎麼？看我這身官袍，覺得品階低，就有資格質問本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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