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坐直身子,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儒學本身並無過錯,它能規範道德、涵養底蘊,於國家於民都是有益的。可問題出在,如今的儒學話語權,是攥在幾個世家大族手裏的。這些世家掌權,首先考慮的絕不會是國家社稷,而是自家的榮辱興衰、利益得失。”
他頓了頓,繼續道:“朝堂上書院派和儒學派的爭鬥,表麵看是理念之爭,說到底,還是話語權的爭奪。誰握住了話語權,誰就能影響輿論、左右國策,和無冕之王沒什麼兩樣。那些世家一旦徹底把持話語權,製定的規矩、推行的政策,隻會圍著家族利益打轉,哪裏還會顧得上天下百姓?”
黃伯父眼神微動,追問道:“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胡俊不假思索:“話語權,本該牢牢握在國家統治者手中,且要讓百姓的意誌與國家的意誌保持一致。”
他看著黃伯父,語氣懇切:“若是話語權落在世家手裏,遲早會出亂子。一旦國家推行的政策觸及他們的利益,他們便會藉著手中的話語權,煽動輿論、製造對立,與國家唱反調。如此一來,朝堂上下離心離德,內耗叢生,再好的國策也推行不下去,長此以往,國本都會被動搖。”
黃伯父聽到胡俊這話,臉色慢慢沉了下來,猛地一拍石桌,沉聲怒道:“他們這是要藉著儒學話語權,架空朝廷,謀奪權柄!”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把胡俊嚇了一跳。更讓他心驚的是,隨著黃伯父拍桌的聲響,亭子四周的雪地中,不知何時竟竄出數十個身著勁裝的人,有幾個甚至穿著白色勁裝,顯然是早就藉著雪地做了偽裝。
胡俊看著這陣仗,心裏咯噔一下,暗道:這黃伯父到底是什麼來頭?明裡暗裏竟有這麼多人保護!他隻覺得後背發涼,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黃伯父也意識到自己失態,臉上露出幾分歉意,擺了擺手。那些勁裝護衛立刻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轉眼便沒了蹤影。
“不用擔心,這些都是護著我的人。”黃伯父示意他坐下,“咱們繼續談。”
胡俊哪裏還敢安心談?他這時候再傻,也能大概猜到對方的身份了。
換做這個時代的人,怕是早就嚇得跪地叩拜了,可胡俊骨子裏沒有跪人的習慣——在他看來,跪天跪地跪父母祖宗,足矣,旁人就算是九五之尊,也別想讓他輕易屈膝。
他顫巍巍地坐回石凳,隻敢半邊屁股沾著凳麵,身子綳得筆直,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黃伯父看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不用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
他話鋒一轉,又回到正題,“那依你看,對付這些把持儒學話語權的門閥世家,可有什麼法子?”
胡俊連忙擺手,陪著笑道:“這個嘛,小子實在不知。這種事,得問朝堂上的諸公纔是,他們身居高位,更瞭解國家利弊,才能拿出妥當的主意。小子方纔不過是隨口胡謅,還望黃伯父莫要見怪,別往心裏去。”
黃伯父顯然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點破,隻是饒有興緻地追問:“就算沒有正經主意,那有沒有什麼餿主意?說來聽聽,權當解悶。”
胡俊咬了咬後槽牙,心裏叫苦不迭:這哪是解悶,分明是君臣奏對的架勢!他腦子裏急轉,可實在沒什麼萬全之策——前世幾千年的封建王朝,多少帝王都沒能徹底解決儒學世家把持話語權的難題,他一個半路穿越的,又能想出什麼高招?
被逼無奈,胡俊隻能硬著頭皮開口:“小子倒有個粗淺的想法——讓普通百姓都能聽到朝廷的聲音。”
黃伯父挑眉:“怎麼個聽到法?”
“讓百姓知道朝廷的動向,清楚朝廷頒佈的政令,知道朝廷做的事都是為了天下安穩。”
胡俊斟酌著措辭說道。
黃伯父聞言,微微頷首:“朝廷不是有邸報嗎?各地政令都會刊載其中。”
胡俊摸了摸鼻子,訕訕地低下頭,沒有接話。
黃伯父見胡俊這副模樣,哪裏還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當下便輕笑一聲:“你是想說,這邸報,根本到不了尋常百姓手裏,更別說讓他們看懂了。”
胡俊連忙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道:“黃伯父明鑒。這邸報雖說是朝廷辦的,可刊發的份數本就有限,大多隻在官員、世家和書院之間流轉,尋常百姓連見都見不到。就算真有幾份流傳出去,眼下大夏的百姓識字率不過一成,滿紙的文言政令,他們看了也跟看天書一樣,哪裏能明白朝廷的心思。”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那些儒學世家,恰恰是抓住了這一點。他們藉著手中的話語權,把朝廷的政令掰碎了,按著自家的心意講給百姓聽。好經也能被念歪了,久而久之,百姓隻知世家之言,不知朝廷之意,這話語權,自然就落到了他們手裏。”
黃伯父聞言,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手指輕輕敲擊著石桌,目光望向庭院裏那幾株傲雪的梅花,神色沉凝,半晌沒有說話。
沉默了許久,黃伯父才緩緩站起身,望著庭院裏枝頭的殘雪,感慨道:“今天跟你聊這麼多,我受益匪淺。看來往後,是得多找你們這些年輕人聊聊才行。”
他轉過身,看向還緊繃著身子的胡俊,話鋒一轉:“年節的假也差不多該放完了,你也別在這書院裏裝清閑混日子了。”
“過完節就回京城去,我讓人給你安排個合適的職位。”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胡俊腦子嗡嗡作響。
他心裏瞬間叫苦連天:不是吧?我躲到書院來就是為了避清閑,想安安穩穩當個紈絝混日子,這下倒好,紈絝當不成,躲清閑也躲不成了!早知道這樣,剛才就隨便糊弄幾句就得了,沒事跟說這麼多幹嘛!
黃伯父將他這副目瞪口呆的模樣盡收眼底,忍不住失笑出聲,語氣裏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戲謔:“當初你爹要往外跑的時候,我沒攔住。這一次,你小子要是也想跑,我可不會像對他那樣客氣了。”
他上前兩步,拍了拍胡俊的肩膀,笑容裡添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再怎麼說,你小時候我也抱過。作為長輩,你要是不聽話,我親手抽你一頓,估計你祖父祖母,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說罷,中年人擺擺手,轉身便走。先前替胡俊還書的那個隨從,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廊下,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迴廊盡頭。
胡俊僵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廊道。
暗自嘆氣:這算什麼事啊!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才慢吞吞地朝著自己暫住的小院走去。心裏那份來到學院後難得的安寧,此刻蕩然無存。看來這清閑日子是快要到頭了,有些事,果然是想躲也躲不開。他忍不住琢磨,這位黃伯父或者說這位皇帝陛下,會給自己安排個什麼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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