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的書城學院格外寂靜,庭院中的梅花在殘雪映襯下更顯清冷。胡俊望著黃伯父——或者說皇帝陛下——離去的方向,廊道盡頭早已空無一人,唯有寒風卷著零星雪沫掠過青石板。
他僵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慢吞吞轉身朝自己暫住的小院走去。
離開的皇帝陛下上了馬車,那輛外表樸素的青幔車緩緩駛向書城學院裏的皇室行宮。車廂內鋪著厚實的絨墊,角落裏的銅製暖爐散發出均勻的熱量。
皇帝靠坐在軟墊上,閉目養神。這段時間正好朝廷放年假,事務不多,他才抽空跑來書城學院躲個清閑。
雖然他貴為皇帝,這個龐大王朝的主宰,但並不代表他能解決所有煩心事。尤其是後宮那些妃子,為了爭寵,基本上隻要自己在皇宮裏閑下來,不是這個來請安,就是那個親手做了什麼羹湯來讓自己嘗。
皇帝又不好說什麼,畢竟都是自己的老婆,總不能人家對自己關心,自己覺得煩而降罪或嗬斥吧!
所以皇帝隻能跑到書城學院來躲清凈,某種意義上來說,和胡俊跑來書城學院差不多——都是想尋一處能暫時逃離繁雜瑣事的地方。
馬車在積雪未消的道路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路麵,發出有規律的吱呀聲。
皇帝忽然睜開眼睛,看向侍立在車廂角落的太監總管俞公公。
“俞安。”
俞公公連忙躬身:“奴婢在。”
皇帝沉默片刻,問道:“朕這兩年變化很大嗎?”
俞公公心裏一突,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伺候這位陛下多年,深知這位主子的心思不像先帝那般容易揣測。此時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試探著回答:“回陛下的話,奴婢隻知道如今百姓安居樂業,朝堂安穩有序,這都是陛下殫精竭慮的功勞。其餘的,奴婢不敢妄議。”
皇帝聽到俞公公的回話,知道這位隨侍太監又想多了,便解釋道:“朕說的是朕的容貌,這兩年變化很大嗎?”
俞公公聞言,立馬跪在車廂地板上,五體投地顫聲說道:“陛下春秋鼎盛,這兩年愈發容光煥發了。奴婢回去就立馬徹查下麵的人,把那些亂嚼舌根的人都找出來處理了。”
皇帝看俞公公被嚇成這樣,心裏有些無奈。這老太監伺候自己多年,謹慎得過了頭。
“起來吧,”皇帝擺擺手,“朕不是這個意思。”
俞公公這才戰戰兢兢地起身,垂手侍立,額頭上已滲出細密汗珠。
皇帝也不解釋,直接說道:“朕怎麼感覺胡家那小子,好像不認識朕呢?纔出京兩年多,就認不出朕來了?”
俞公公聽到皇帝這麼說,心下長舒了口氣。原來是因為胡家小子認不出陛下,覺得疑惑啊!
他斟酌著回復道:“這個奴婢就不知了。也許是陛下您今天的穿著打扮和往日不同吧?再加上胡小公爺今天看了一天的書,眼睛疲勞了,所以一時間沒認出您來。”
皇帝聽完這解釋,搖了搖頭。應該不是這個原因,他和胡俊在圖書館已經碰麵好多次了,胡俊看自己完全像個陌生人一樣。這和自己穿著什麼沒關係。
不過皇帝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麵色微沉:“聽你剛才的話,宮裏傳了什麼謠言了?”
俞公公聽到皇帝這麼問,原本落回肚子裏的心又瞬間提到嗓子眼。
他跪在車廂裡,低頭不語。
皇帝微眯著眼睛,沉聲道:“怎麼?沒聽清楚,還要朕再問一遍?”
俞公公身子有些發抖,立馬顫聲回道:“回陛下,最近宮裏傳言說……說胡小公爺從外麵帶回來一種駐顏的方子,隨昌平郡主去的侍衛們都用過,效果很好……”
說著,俞公公就不敢再往下說了。他是知道關於淮陽郡主去桐山縣的前因後果的。所以宮裏剛有這傳言,他就已經稟告給自己的頂頭上司、太監總管萬老太監,並第一時間進行了清理封口。
皇帝聞言,沉吟了一會,然後開口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俞公公回答道:“就是在胡小公爺回京沒多久。奴婢發現後第一時間報給了萬公公,同時也進行了處理。”
“源頭查到沒?”
“還沒有,”俞公公如實稟報,“最後查到出去採買的一個小太監那就斷了。據那小太監交代,說是一個賣胭脂的商鋪掌櫃那聽來的有這種方子。待虎衛的人去的時候,那裏已經換人了。新接手的掌櫃什麼都不知道。”
皇帝聽後,眼睛微微眯起,然後嘴角微微上翹了翹。
有意思。這傳言看似荒誕,卻偏偏挑在胡俊回京不久後流傳,又斷得如此乾淨。
他沉默片刻,開口道:“回去後,你和吏部說一聲,讓他們在大理寺給胡家小子安排個職缺。就大理寺丞吧,正六品。”
俞公公聽後先是一愣,隨後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大理寺丞主管案件審理,需精通律法。胡小公爺雖治理地方尚可,但律法方麵……在桐山縣時他斷的案子多是憑直覺,恐怕……”
皇帝笑了笑:“無妨。他惹出的事,讓他自己去平息。大理寺那潭水夠深,正好看看這小子能攪出什麼動靜。”
俞公公不敢再多問,躬身應道:“奴婢明白了。”
馬車繼續前行,車廂內恢復了安靜。皇帝重新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不知在思索什麼。
胡俊走回自己小院的半路上,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皇帝既然認識自己,而自己並不認識皇帝——這不對勁。
作為一個皇帝,能記得一個臣子家的子弟長相,那麼按常理來說,這臣子的子弟一定見過皇帝才對。哪怕自己的身份是皇帝身邊人告訴皇帝的,可是胡俊之前聽身邊人提過,原主在京城時是常進宮參加宴席的,肯定見過皇帝。
而且剛才聽皇帝那口氣,貌似和自己很熟的樣子,還說自己不聽話會替自家長輩揍自己。
胡俊腦海裡不斷想著各種可能性。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自己應該是讓皇帝起疑了。
原主和皇帝肯定有過不少接觸,而自己剛才的表現,完全像是第一次見到皇帝。這種反常,以皇帝那種人的敏銳,不可能察覺不到。
胡俊頓時覺得後背發涼。他雖然不怕皇帝,但若是被皇帝懷疑自己不是原來的胡俊,那麻煩可就大了。在這個時代,借屍還魂這種事要是被坐實了,下場絕對不會好。
他想找個人商量一下,但這時候回上京城肯定會讓人覺得很是突兀。而且自己的一舉一動,八成已經讓人盯著了。
現在能商量的,也就隻有曾夫子和孫神醫了。因為隻有這兩人知道自己“失憶”的事,而且能給自己提供有效的意見或建議。
至於胡忠,他也知道也夠忠心,但胡俊不用問也知道,胡忠能做的就是讓自己回國公府而已,給不出什麼有用的建議。
胡俊在心裏權衡了一下,還是決定去找曾夫子。畢竟曾夫子和原主有著祖師徒孫的師門親屬關係,而且曾夫子閱歷豐富,對朝堂之事也比孫神醫更瞭解。
他拐了個方向,朝曾夫子的住處走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