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不再多言,轉身朝圖書館另一側走去。胡俊見狀,隻得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閱覽區,來到圖書館東側的一處小門。門外是條迴廊,廊外是個小小庭院,植著幾株梅樹,此時正開著零星的花,在冬日灰濛的天色裡添了幾分亮色。
廊下擺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桌上已備好茶具,一隻紅泥小爐正咕嘟咕嘟燒著水。
中年男子在石凳上坐下,示意胡俊也坐。隨從悄無聲息地退到廊柱旁,垂手侍立。
“現在可以說了。”
“文武分治與以文禦武,區別何在?”
胡俊知道躲不過,便整理思緒,開口道:“前一個王朝,文武官員各司其職,互不統屬。文官掌民政、財政、司法,武將領兵戍邊、征伐平亂。二者在朝堂上地位相當,雖有製衡,卻也算各盡其責。而後一個王朝,正是吸取了前王朝藩鎮割據、尾大不掉的教訓,才定下以文禦武的規矩,重文輕武,以文官節製武將,甚至派文官監軍,導致武將在外作戰束手束腳,軍令不暢,久而久之,軍力衰頹,邊防空虛。”
他頓了頓,見對方聽得認真,便繼續道:“文武分治時,雖也有黨爭內耗,但至少保證了軍隊的相對獨立和戰鬥力。而以文製武,看似加強了中央控製,實則削弱了軍隊效能,一旦外敵入侵,便難以有效應對。後一個王朝國祚短暫,與此不無關係。”
中年男子緩緩點頭,又追問道:“那你說說,這文武分治,優劣何在?”
胡俊沉吟道:“文武分治的好處,是能讓文武各司其職,文官安心打理民生,武將專心整軍備戰,互不乾擾,效率最高。可弊端也很明顯,時間久了,文武兩方容易形成派係,互相傾軋,甚至武將手握重兵後,會滋生割據之心,就像前王朝的藩鎮之亂。”
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茶夾,目光銳利起來:“既然文武分治有這般大的弊端,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改進?”
胡俊端起桌上的涼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道:“這世上本就沒有一成不變的萬全之策。治國理政,本就該因時製宜。王朝初建時,百廢待興,內憂外患俱在,當以文武分治為底,讓文武並重,快速穩定朝局、整肅軍力;到了中期,天下安定,百姓富足,便可以文禦武,同時打通文武互通的渠道,比如允許文官習武、武將讀經,避免兩方隔閡加深;若是到了王朝後期,弊病叢生,危機四伏,就該果斷收權放權——收權臣之權,放有能之士之權,強製破除積弊,才能渡過危機。說到底,製度沒有絕對的好壞,全看帝王如何因勢利導,順勢調整。”
中年男子聽完,久久沒有說話,隻是定定看著胡俊,眼神裡多了幾分深意。半晌,他忽然轉了話題,慢悠悠道:“我瞧你這些日子,看的多是《輿地誌》《風物考》這類的書,莫不是想學你爹當年那樣,棄了仕途,去遊歷天下?”
胡俊心中一動,抬眼看向對方:“先生既知曉小子姓名,又認得家父,想必不是尋常人。敢問先生高姓大名?”
中年男子聞言,淡淡一笑,端起茶壺往茶盞裡注了熱水,熱氣裊裊間,才道:“老夫姓黃,與你父親相熟,交情不算淺。”
胡俊心頭一震,連忙起身拱手,恭敬道:“原來是黃伯父,小子方纔失敬了。”
黃伯父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話鋒一轉又問:“年節已過,你回京也有些時日了,接下來可有打算?準備去哪個衙門任職?”
胡俊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苦笑,搖頭道:“實不相瞞,小子眼下並無任職的心思。小子之前又在桐山縣待了兩年,難得回京,隻想多陪陪祖父祖母,儘儘孝道。”
黃伯父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挑眉道:“哦?你在桐山縣任上政績不俗,那篇《桐山縣未來施政綱要》更是寫得條理清晰,頗有見地,是個能辦實事的人。既有這般能力,為何反倒不願入朝為官了?”
胡俊隻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卻在心裏吐槽:我總不能告訴你,我是不想摻和朝堂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派係爭鬥,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沒什麼匡扶社稷的大誌向吧?這話要是說出口,怕是換誰聽了都要被對方訓一頓。
見胡俊不語,黃伯父也不逼他,轉而又問:“你沒出京之前,在京中的風評素來不錯,待人接物都極有分寸。怎麼從桐山回來後,反倒跟著吳王世子往青樓跑,還和儒學館的人動了手?”
胡俊臉上頓時露出幾分窘迫,隻能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乾笑兩聲,依舊沒有解釋。
黃伯父看著他這副模樣,也不追問,話鋒再轉,語氣平淡地問道:“那你對當下的朝局,有什麼看法?”
胡俊心裏咯噔一下,連忙端正神色道:“小子之前外放兩年,回京後又隻顧著走親訪友,平日裏極少關注朝堂之事,實在不敢妄議朝局。”
黃伯父見他言辭謹慎,明顯是心存顧慮,不願多說,便不再揪著這個話題,轉而問道:“既然不願談朝局,那說說你們書城學院和儒學館之間的爭鬥吧,你對此怎麼看?”
胡俊聞言,忍不住在心裏嘆氣:這位黃伯父怎麼問起來沒完沒了?我不過是個來學院看書的勛貴子弟,這些事情哪裏是我該討論的?
他抬眼看向黃伯父,臉上露出幾分遲疑。
黃伯父見狀,笑著擺了擺手:“但說無妨,咱們今日隻是閑聊,不算朝堂議政。”
胡俊多了個心眼,沒有急著回答,反而反問了一句:“不知黃伯父如今在朝中任何官職?”
黃伯父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出聲,搖頭道:“老夫並未在朝中任職,不過是書城學院的一名普通教授罷了。你不必有太多顧慮,隻管暢所欲言。”
胡俊聽了這話,心裏卻是半點不信,暗自腹誹:您這氣度,這派頭,還有那能自由出入圖書館限閱區的許可權,說自己隻是個普通教授,騙鬼呢?真當我是三歲小孩好糊弄啊!?
黃伯父見胡俊依舊沉默著,似是在斟酌措辭,不由開口追問:“像你們這些書城學院出來的人,是不是都看不起儒學館那些誇誇其談的?又或者說,打心底裡不喜歡儒學?”
胡俊心裏暗道,一直不答終究不是辦法,便抬眼應聲:“小子雖說是書城學院出身,也很欣賞學院裏實幹務實的作風,但並不討厭儒學館的人,更談不上反感儒學。”
黃伯父聞言,明顯愣了一下,眼中滿是驚訝,連忙追問道:“哦?此話怎講?你之前不是還在青樓和儒學館的學子打了一架?看那架勢,你們雙方分明是水火不容。”
胡俊微微一笑,坦然道:“那日在青樓動手,不過是個人矛盾罷了,和兩派理念之爭半點關係都沒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書城學院確實為大夏朝做了不少實事,造出許多先進的武器,研究出不少能便利百姓生活的技藝,讓軍隊更加強大。可這說到底,隻是武裝了大夏朝的‘身體’。一個國家要長久立足,光有強健的體魄還不夠,還得有清醒的‘頭腦’。”
“而儒學,恰好能武裝大夏朝的頭腦。”
“儒學能規範世人的道德準則,加深整個王朝的文化底蘊,這些都是精神層麵的根本。知識是思想的基石,不管是自然科學還是社會科學,學好了都能建立理性的認知框架,提升分析判斷的能力,讓思想擺脫愚昧盲從。理念則是思想的方向,明確了價值追求,才能在遇到選擇時錨定本心。至於道德準則,那是思想的底線,能框定思維的邊界,讓所思所行都符合公序良俗,不至於走向偏激極端。最後,文化底蘊是思想的養分,不同的民族文化積累,能讓思考更有深度和廣度。”
一番話落,黃伯父沉默片刻,隨即目光銳利地看向他,追問了一句:“照你這麼說,到頭來還是要以文人領導武人,由文人來執掌這個國家?”
胡俊聞言,笑著搖了搖頭:“小子並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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