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抵達書城學院所在的城池時，已是午後。冬日天光短，雖才申時初，天色已有些發灰。
胡俊掀開車簾，望著那座被高牆環繞的學院城，心中那份逃離京城喧囂的輕鬆感，又添了幾分實感。
魯國公府在學院城內有一處小院，位置不算核心，但勝在清靜。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帶東西廂房，還有個小小的前院。因常年無人常住，隻留了個老僕看守，顯得頗為冷清。
胡俊下了車，胡忠上前叩門。開門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見到胡忠，又看了看身後的胡俊，連忙躬身行禮：“老奴見過小少爺。”
“不必多禮。”胡俊溫聲道，“這些日子要叨擾您了。”
老僕連道不敢，側身讓眾人進院。
院子顯然提前打掃過，地麵乾淨，廊下無塵，但屋內陳設簡單，透著久未住人的清冷氣息。胡俊讓胡忠和老趙先把帶來的行李搬進屋，自己則四下看了看，琢磨著該如何收拾。
他原打算先安頓下來，把住處收拾得像樣些，明日再備上年禮，分別去拜訪曾夫子和孫神醫。
畢竟剛來就急匆匆上門，顯得不夠穩重。可計劃趕不上變化，這邊才剛開始歸置箱籠，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俊哥兒可在？”
胡俊聞聲回頭，就見梁爽笑吟吟地站在院門口，一身青灰色棉袍，手裏還提著個小布袋。
“梁大哥？”胡俊有些意外，連忙迎上前，“你怎麼來了？”
梁爽邁步進院，目光掃過正在搬東西的胡忠和老趙，笑道：“夫子聽說你來了，讓我過來看看。怎麼，這是打算長住？”
“想在這裏讀些書，靜靜心。”胡俊如實道，“正想著收拾好了，明日去給夫子請安。”
梁爽點點頭，正要說話，院門外又探進一個小腦袋——是孫神醫身邊的那個童子，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眼睛圓溜溜的，看見胡俊，臉上露出笑容：“胡公子，孫爺爺讓我來瞧瞧，說你要是來了，別忘了去他那兒坐坐。”
胡俊這下真有些無奈了。看來自己前腳剛進學院城，後腳訊息就傳到了兩位老人家耳中。這效率，倒真符合書城學院一貫的作風。
梁爽和童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兩家都來請人，先去哪邊都不合適。那兩個老頭子較起勁來，跟孩子似的，誰都不肯讓誰。梁爽跟隨曾夫子多年，童子更是孫神醫一手帶大的，對此再清楚不過。
“俊哥兒先忙著收拾，”梁爽開口道，“等安頓好了，再去夫子那兒不遲。”
童子也連連點頭：“對對，孫爺爺說了，不著急。”
胡俊心下感激，知道兩人是不想讓他為難。他原本想著讓梁爽和童子先把帶給曾夫子、孫神醫的年禮帶回去，也算是個心意。
可話還沒出口，梁爽卻先搖了搖頭：“俊哥兒，這禮還是你親自送去為好。不然那兩個老頭，怕是又要挑理，說你失了禮數。”
童子在一旁小聲補充：“孫爺爺肯定會說，人都來了，卻不露麵，是不是嫌他老頭子囉嗦……”
胡俊聞言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是了，這是個極重尊卑禮儀的時代。自己作為晚輩，到了長輩的地界，不先登門拜見，反而讓人把禮物捎回去，確實不妥。就算兩位老人家不介意，傳出去也容易落人口實。
他抬手拍了拍額頭，苦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全，多謝梁大哥提醒。”
於是改口道：“那煩請梁大哥和這位小兄弟先回去，代我向夫子、孫爺爺告聲罪。等我這邊收拾妥當，一定登門拜訪，到時候再做一桌好菜賠罪。”
梁爽和童子都應下了。
胡俊又想起什麼，轉身從行李中取出兩個小包裹，分別遞給梁爽和童子：“一點小玩意，不成敬意。”
給梁爽的是一根伸縮甩棍，但棍頭可更換，此刻裝的是個八麵小鎚頭。上次胡俊來書城學院時，梁爽對他描述青樓打架用的兵器很感興趣，胡俊便記下了，這次特意把之前打造的另一套帶了過來。
梁爽接過，在手中掂了掂，又試著甩開、收回，眼中露出滿意之色：“好東西！多謝俊哥兒。”
送給童子的，則是一把刀鞘鑲滿寶石的精緻小彎刀。這是胡俊在江都城時得來的，刀身不長，更適合把玩。他記得上次和童子閑聊時，這小傢夥說起江湖俠客的故事，眼睛發亮，顯然心裏藏著個武俠夢。送成品刀劍太紮眼，這把小刀既精巧，又不算違禁，正合適。
童子看到梁爽的甩棍時，眼神裡滿是羨慕。待胡俊把包裹遞給他，他愣了一下，開啟看見那把小刀，眼睛頓時亮了，可隨即又有些猶豫：“這……太貴重了，我……”
“收著吧，”胡俊笑道，“都是朋友，不必客氣。”
梁爽也在一旁勸道：“俊哥兒一片心意，你就收下。不過平日裏別拿出來顯擺，好好收著。”
童子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小刀捧在手裏，對胡俊鄭重地躬身行禮：“多謝胡公子！”
胡俊擺擺手，讓他不必多禮。
梁爽和童子又說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胡俊送他們到院門口，看著兩人身影消失在巷口，這才轉身回屋，繼續和胡忠、老趙收拾。
可沒過多久，院門外又傳來了動靜。
胡俊抬頭，就見梁爽和童子去而復返，身後還跟著七八個人，有的拿著掃帚、抹布，有的扛著麻袋、被褥，還有兩人抬著一筐蜂窩煤。
胡俊一看這架勢，心裏明白了——這準是兩位老人家派人來幫忙了。
果然，梁爽走進院中，笑道：“夫子說你這院子久未住人，怕缺東少西，讓我們帶些過冬的物件過來，順便搭把手。”
童子也點頭：“孫爺爺也這麼說，還讓我帶了點藥材，說天氣冷，可以煮些驅寒的湯藥備著。”
胡俊心下感動，知道推辭反而顯得生分，便拱手道：“那就有勞諸位了。”
他讓胡忠在院裏安排那些人手，自己則對老趙道：“老趙，把給夫子、孫爺爺的禮拿出來，咱們先過去吧。”
老趙應聲去取禮物。胡俊轉頭看向梁爽和童子，苦笑道：“說吧，咱們先去哪兒？總不能讓兩位老人家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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