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笑鬧漸漸歇了，吳王妃到底按捺不住，三番五次拿眼瞟胡俊。胡俊瞧著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索性起身說去調配麵膜。
其實這東西做起來簡單，材料都是現成的。先前榨好的蘆薈汁封在瓷壇裡，又取了些上好的蜂蜜，再兌上些許葡萄釀原漿、細膩的珍珠粉，最後滴幾滴花油……幾樣東西攪勻，分裝在幾個小巧的瓷碟裡，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就妥當了。
國公夫人、胡俊的嬸娘，還有吳王妃，三人湊在一處，興緻勃勃地將黏稠的汁液塗在臉上。一旁的吳王世子瞧著新鮮，也湊上來嚷嚷著要感受一番，說著也擠到三人中間，討了些麵膜糊在臉上。
敷麵膜要等半炷香的時辰才能洗凈，趁這空檔，老國公讓下人喚了胡俊，去了書房。
書房裏隻坐了四個人，老國公、胡俊的大伯，還有昌平郡主，再就是胡俊。
胡俊一踏入書房，老國公便抬手示意他落座。
“這屋裏的人都知道你的情況，不用拘謹。趁著你奶奶、嬸娘和二姑她們敷麵膜的工夫，有什麼想問的、想說的，隻管在這裏說。”
胡俊聞言，在一旁的坐下，心裏盤算了一圈，一時竟不知從何問起。
“爺爺，孫兒一時半會的，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麼。”
這時，胡俊的大伯開口打破了沉默。
“俊哥剛回來，先前又失了憶，對府裡的事、京裡的事，怕是還不太熟悉。正好我這裏有一件關於桐山縣的事，想問問俊哥。”
“俊哥，你在銅山縣寫的那份發展規劃，已經由州府報到了中書省。下麵的官員拿不定主意該不該批，最後遞到了我這裏。”
“這份規劃做得確實好，方方麵麵都考慮到了，照這規劃實施，能給百姓謀不少實惠。可一旦批了，後續怕是會出現些的麻煩。畢竟這種事開了頭，後頭效仿的人肯定少不了。你這份給桐山縣的發展規劃，你打算怎麼辦？”
胡俊聞言，在心裏沉吟了一會。
這份發展規劃，當初和書院三位教習一起商討時，他們就隱晦提過，遞上去怕是不合規矩。他當時便料到會有今日的局麵，定了定神，看向大伯。
“大伯，若是這份規劃確實可行，您便批了。隻是希望您能寫個批註，再把它呈到中書令或是陛下的案頭。”
胡俊的大伯眼睛一亮，來了興緻。
“這是何意？你這麼安排，有什麼深意？”
胡俊沉聲開口。
“您可以在批複裡，把這份規劃的利弊闡明清楚，再擬一個解決之法。往後再有類似的規劃報上來，州府官員必須先行審核。若是州府審核通過，推行過程中出了紕漏，或是規劃裡藏著官員的私心，哪怕是繼任官員查出來的，離任官員和州府審核的官員，都要一同受罰。如此一來，那些想著離任後還想讓自己的政令延續的官員，再想報這類規劃，就得掂量掂量，到底是為了百姓，還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胡俊的大伯眉頭微皺。
“那如果州府的官員怕擔責任，不管好壞，一律壓著不批呢？”
胡俊想了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這有何難？可以借力朝廷的監察機構。往後定下規矩，凡是州縣報上來的規劃，州府若是無故壓著不批，或是因怕擔責而推諉，一旦查實，惰政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胡俊的大伯撚著鬍鬚，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的確是這個理。”
胡俊連忙又補充。
“當然，具體的細則，還得勞煩大伯和政務院的諸位大人仔細商議，琢磨出一套可行的章程。小侄說的，不過是些粗淺的想法罷了。”
坐在上首的老國公靜靜聽著二人對話，緩緩頷首點頭。
“不錯，這兩年在下麵歷練，的確長進了不少。”
話鋒一轉，老國公忽然開口。
“先前昌平在客廳聊起麵膜的事，我瞧你小子表情有些異樣，這是何故？”
胡俊聞言，轉頭看了一眼昌平郡主。昌平郡主沖他笑了笑，眉眼間帶著幾分鼓勵，示意他儘管開口。
胡俊定了定神，把之前昌平郡主用了麵膜之後，向自己說的那些擔憂一五一十的和老國公說了一遍。
老國公聽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摩挲，沉吟半晌。
“這的確是個麻煩。我瞧你二姑和嬸娘方纔那模樣便知，這事要是傳出去，再被人添油加醋，懷疑到桐山公主墓的駐顏秘方上頭，保不齊會惹出亂子。上京城裏頭，想靠著駐顏之術留住容貌的女人本就多，裏頭不少人身份還不低，真要瘋起來，可不是小事。”
老國公抬眼，看向胡俊的大伯和昌平郡主。
“你們可有什麼辦法？”
胡俊的大伯聞言，眉頭緊鎖，沉思片刻，緩緩搖了搖頭。昌平郡主也是一臉苦笑，跟著搖了搖頭。
老國公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就別論什麼對錯了。辦法總歸是能想出來的。”
“對了，昌平，你先前寫信回來，不是說要帶俊哥去速成學院找孫神醫瞧瞧嗎？到時候不妨把這麵膜的方子，跟孫神醫提一提。”
這話剛落，胡俊的大伯便皺著眉開口。
“爹，若有了孫神醫的認證，那些人再聯想到桐山公主墓的事，他們怕是會更信以為真，到時候隻會越發瘋狂。”
這時昌平郡主聽了老國公的話，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老國公。
“外公的意思，是讓這件事提前報出來？”
這話一出，胡俊和大伯同時看向昌平郡主，眼神裡滿是不解。
老國公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緩緩點了點頭。
昌平郡主見狀，便轉向二人解釋。
“外公是想藉著姬玉溪那件事的風波還沒平息，把麵膜方子的事提前捅出去。這樣一來，那些為了美貌鋌而走險的女人，必定會提前跳出來。虎衛那邊耳目眾多，隻要察覺到一點苗頭，肯定會上報陛下。如今陛下正準備對外有大動作，哪裏容得下這些人在京中作亂？怕是不等她們鬧出動靜，陛下的雷霆手段就先到了。”
說完，她看向老國公。
“外公，我說的可對？”
老國公再度頷首，神色間滿是讚許。
之後老國公又和大伯、昌平郡主聊起當下的時局，從邊境的糧草排程，說到京裡各部的人事變動，言語間皆是權衡與考量……
胡俊就坐在一旁，乖乖聽著。這些事他大多陌生，連其中牽扯的人物關係都理不清，半句也插不上嘴。聽著聽著，他心裏忽然生出一種新奇又震撼的感覺。
原來大家族對時局的研判、對未來的應對，都是這樣在書房裏商量出來的。
前世不過是個小人物，哪裏接觸過這般關乎朝野、關乎家族未來走向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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