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通判那過於熱情的臉龐、過分體貼的承諾,在胡俊腦中揮之不去。他坐在後宅書房的圈椅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硬木扶手,發出單調的“篤、篤”聲。
“山鷹堂……”胡俊低聲自語,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讓九黃那深入骨髓恐懼的山鷹堂真的出現了?能讓一個亡命徒在牢裏還怕成那樣,這勢力絕非善類。劉通判的親自駕臨,那份刻意到近乎討好的態度,是否與此有關?府衙……或者說府衙裡的某些人,與這“山鷹堂”是否有所勾連?
想不通。線索太少,全是迷霧。胡俊煩躁地甩了甩頭,將茶碗裏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算了!”胡俊猛地站起身,把那些煩人的思緒從腦子裏甩掉,“人已經送出去了,是福是禍,自有府衙頂著,我一個小小縣令,管他孃的什麼山鷹堂野狗堂!”
胡俊打定主意,不再糾纏這無解的謎團。眼下最要緊的,是管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安安穩穩過日子。破獲李翰林一案帶來的短暫輕鬆,被府衙的反常攪得煙消雲散,他需要點實際的、能抓在手裏的事情來轉移注意力。
念頭剛落,前衙方向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聽腳步聲感覺很慌張。胡俊剛舒展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大人!大人!”張彪那粗獷的嗓門在門外響起,很著急的樣子。
“進來說!”胡俊沉聲道。
張彪幾乎是撞門而入,額頭上全是汗,也顧不上擦,語速飛快:“大人!城外……城西北荒山,靠近咱們縣垃圾填埋場的那個山穀裡……發現一具屍體!報信的是今早去倒垃圾的雜役!”
胡俊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他深吸一口氣:“說清楚!什麼情況?身份?死因?”
“是個男的,三十多歲,看穿著像是個行商。屍體被拖到山穀裡,身上有……有被野獸撕咬過的痕跡!臉都啃爛了,不太好認。但邊上沒發現野獸腳印!附近也搜尋了,沒有野獸巢穴的跡象!”張彪抹了把汗,喘著粗氣,“最邪門的是,咱們的人在官道附近查訪,一個在城東官道旁住的混混,叫王二賴子的,以前偷雞摸狗被咱們抓過。在他家柴房裏,找到了一個裝滿了私鹽的粗布揹包!那王二賴子賭咒發誓,說是在官道旁撿的!可那屍體發現的地方,在城西北的荒山垃圾場,跟撿包的地方,隔著五六裡地呢!”
私鹽販子?野獸撕咬?無野獸蹤跡?揹包出現在五六裡外?
胡俊隻覺得一股邪火蹭地就竄了上來。剛送走一個無頭案,又來個碎屍案?這日子還讓不讓人安生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走!去現場看看!”
城西北的荒山,與其說是山,不如說是連綿的土丘。所謂的垃圾填埋場,就是一個相對隱蔽的山穀,縣城的垃圾廢物都傾倒於此,氣味刺鼻。屍體就在穀底一處相對乾淨的亂石堆旁,遠離了主要的垃圾傾倒點。
胡俊忍著濃烈的腐臭和垃圾特有的混合怪味,在張彪和幾個捕快的護衛下,蹲在屍體旁。仵作正小心翼翼地檢查。屍體確實慘不忍睹,衣物多處撕裂,暴露的皮肉上有明顯的撕扯傷和啃咬痕跡,深可見骨,尤其是胸腹和四肢,皮開肉綻。麵部更是血肉模糊,難以辨認。正如張彪所說,周圍的地麵上,除了報信雜役和隨後趕來的衙役踩出的雜亂腳印,並未發現任何大型野獸的爪印或拖拽痕跡。
“大人,初步看,致命傷應該是頸部的這一處深割傷。”仵作指著死者脖頸上一道幾乎割斷氣管的傷口,“像是利刃所為。至於這些撕咬傷……很奇怪,像是死後才造成的,而且……不像是大型野獸,撕裂口都不算大,但很密集,像是……被一群小獸啃過?可這周圍……”仵作搖搖頭,顯然也無法理解。
胡俊的目光掃過屍體周圍的地麵,又抬頭看了看陡峭的山坡和通往這裏的崎嶇小路。他站起身,環顧四周,眉頭緊鎖。
“背一個成年男人走這種山路?”胡俊像是在問張彪,又像是在自問,語氣帶著深深的懷疑,“除非兇手體力驚人,或者……身懷武功!”想到武功高手,胡俊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上次抓九黃七珠的場景歷歷在目,那是在自己精心佈置的陷阱裡,二十多個衙役拚死圍捕,自己還差點被一刀爆頭!這要是在荒郊野外對上……
他立刻否定了兇手背屍走山道的想法,太不現實,也太容易被發現痕跡。
“隻能是車。”胡俊斬釘截鐵地說,“用大車運!把人藏在貨物或者草蓆下麵,走官道!這樣才隱蔽,才能解釋屍體為何出現在五六裡外,而揹包卻丟在官道旁!”
“大車?”張彪眼睛一亮,“大人英明!肯定是這樣!城東官道附近人來人往,兇手殺了人,搶了鹽包,慌亂中把包扔在路邊,被王二賴子撿了便宜。然後他趕著車,拉著屍體,一路運到這荒山,拋屍垃圾場!這樣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胡俊點點頭,思路逐漸清晰:“查!重點查最近幾天,尤其是案發前後,在城東官道和通往這垃圾場的路上出現的大車!小車不行,拉一個成年人太顯眼,蓋東西也遮不住輪廓,隻有大車,拉滿貨物的大車,才容易藏匿屍體!”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兇手很可能身強力壯,或者會些拳腳功夫。張彪,你派機靈點的兄弟,去摸摸咱們縣裏和附近鄉鎮,那些練過武的、力氣特別大的、或者有過前科的潑皮混混,看看他們案發前後的行蹤!但記住,暗中查訪,別打草驚蛇!”
“是!大人!”張彪立刻領命。
回到縣衙,胡俊立刻召集周仁、劉海、陳六子幾個班頭,詳細佈置任務。一條線查大車,一條線查可疑人員,尤其是那些有武力底子的。
然而,查訪的結果卻令人沮喪。查訪附近有武藝或體力出眾的人,回報說那些人都安分守己,要麼在家務農,要麼在城裏做工,案發時都有不在場證明,或者行蹤並無明顯異常。至於大車,城東官道是交通要道,每日來往車輛絡繹不絕,排查起來如同大海撈針。
胡俊並未放棄。他努力回憶著前世看過的刑偵劇和法製節目裏的排查手段。“大車拉過屍體,車上肯定會沾上血跡!就算兇手事後清理,也未必能徹底弄乾凈!”
“找那些最近幾天清洗過車廂的大車!或者車廂裡有可疑暗紅色汙漬的大車!尤其是拉貨的車!”胡俊想到此,立馬就吩咐手下去查。
這條命令很快傳了下去。衙役們開始在縣城和官道附近的騾馬店、車行、以及經常雇傭大車的商鋪裡仔細盤查。沒過兩天,還真讓他們找到了一輛!
車主是個一臉橫肉的豬肉佬,姓朱,在縣城東市有個固定的肉攤。他的大車,就是平時拉生豬、運豬肉的那輛。衙役們在車廂縫隙裡發現了一些暗褐色的斑點,用水擦都擦不掉,顏色可疑。
“冤枉啊!大人!”豬肉佬朱屠戶被帶到衙門,跪在地上喊得震天響,“小的那車上天天拉豬,有點豬血豬油不是很正常嘛!哪個殺豬的身上不沾點血?哪個拉豬的車廂裡沒點血漬?大人您明鑒啊!小的就是個殺豬賣肉的,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殺人啊!”
胡俊坐在堂上,看著朱屠戶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聽著他粗聲粗氣的辯解,心裏也犯起了嘀咕。是啊,怎麼分辨車上的是人血還是豬血?他一個土木工程畢業的穿越者,既沒有顯微鏡,也沒有化學試劑,連基本的血型概念都沒有。看著堂下仵作一臉為難的表情,胡俊就知道指望不上。
他耐著性子,仔細盤問朱屠戶案發當天的行蹤、拉了什麼貨、去了哪裏、有沒有證人。朱屠戶雖然緊張,但回答得還算清晰,時間線也能和肉攤的夥計、供貨的養豬戶對上。而且,他一個賣肉的,跟一個私鹽販子能有什麼深仇大恨?為了一包鹽殺人?似乎動機也不足。
審問了半天,胡俊最終還是揮揮手,讓張彪把朱屠戶放了。雖然嫌疑不能完全排除,但證據鏈太薄弱,總不能憑車上幾點擦不掉的汙漬就定人死罪。
線索似乎又斷了。胡俊坐在後堂,隻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來。破案?說得容易!沒有指紋庫,沒有DNA,沒有監控錄影,連個靠譜的痕跡鑒定都做不到!這古代的縣令,真他媽不是人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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