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人來得比預想的還要快。胡俊剛回到縣衙後宅換了身整齊的官服,前堂就有衙役小跑著來報,說府衙押解囚犯的車隊已經進城了,正往縣衙這邊來。
“知道了。”胡俊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大步往前衙走去。
衙門裏,張彪、周仁、劉海、陳六子幾個班頭,連同牢頭,都已經得了信兒,帶著各自手下肅立在前院空地上候著了。見胡俊出來,眾人紛紛躬身行禮。
胡俊目光掃過眾人,停在張彪臉上:“都交代過了?”
“回大人,都交代過了。”張彪立刻回道,聲音壓得不高但足夠清晰,“弟兄們心裏都有數,人犯法號慧明、靜玄,絕無他稱。”
胡俊點點頭,又看向牢頭:“地牢那邊?”
“大人放心,幾個當值的獄卒嘴都嚴實,規矩都懂。”牢頭那張老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篤定。
“嗯。”胡俊沒再多言。他其實也沒什麼好準備的,無非是讓眾人打起精神,把衙門裏外再拾掇利索點,尤其是前院大堂,犄角旮旯的蛛網都得撣乾淨了。最重要的是,把所有人的口風擰緊。他不確定府衙的人是否知道“九黃七珠”這個諢號,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剛過午飯沒多久,縣衙大門外的街麵上便傳來了車馬和人群行走的喧嘩聲,漸漸靠近。守門的衙役快步跑進來通報:“大人,府衙的車隊到了!”
胡俊整了整衣冠,當先一步,帶著張彪等一眾下屬,邁步走出縣衙大門。
門外,兩輛由健壯騾子拉著的堅固囚車停在街心。囚車是特製的,柵欄粗壯。囚車周圍,是二十餘名身著府衙捕快公服、腰挎鋼刀的精壯漢子,個個神情冷肅,一看都是好手。帶隊的是個身材魁梧、麵皮黝黑、太陽穴微鼓的中年漢子,正是府衙的總捕頭趙奎,胡俊在府城述職時見過兩次。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囚車旁那匹大青馬上端坐之人。此人年約四十許,麵容清臒,三縷長須,穿著一身深青色五品文官常服,氣度沉凝。正是府衙通判劉文清劉大人。
胡俊不敢怠慢,連忙緊走幾步,來到劉通判馬前,躬身抱拳,朗聲道:“下官胡俊,率本縣衙屬員,恭迎劉通判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劉通判臉上立刻綻開和煦的笑容,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幾步上前,竟伸出雙手虛扶了胡俊一把:“胡縣令快快請起!不必多禮!”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股天然的親和力,“本官此行,也是奉府尊大人之命,專程來提押要犯,順道看看胡縣令。”
他扶著胡俊站直,目光在胡俊臉上停留片刻,笑容更深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胡縣令,了不得啊!此案兇險詭譎,死者身份特殊,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查明真相,緝拿真兇歸案,府尊大人聞訊,甚感欣慰!特意囑託本官,一定要當麵嘉許於你!府尊大人說了,今年朝廷考功,定要為你請一個‘卓異’!”
此言一出,不僅胡俊身後的張彪、周仁等人臉上露出驚喜,就連府衙總捕頭趙奎和他手下那些向來眼高於頂的捕快,看向胡俊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異樣和探究。四品通判親至,知府大人親口許諾“卓異”考功?這可是天大的臉麵!多少縣令熬到白頭也未必能得一個“中上”!
胡俊心頭卻是警鈴大作。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麵上不露分毫,反而將腰彎得更低,態度愈發恭謹惶恐:“通判大人謬讚!下官惶恐!此案能破,全賴府尊大人對下官平日的教導和督促,下官及本縣衙上下不過是恪盡職守,盡了本分而已,實不敢當府尊大人及通判大人如此厚譽!”
“誒,胡縣令過謙了!”劉通判擺擺手,笑容不減,語氣卻顯得更加親近,“你的本事,府尊大人與本官都看在眼裏。破獲如此大案,便是實打實的功績,誰也抹煞不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體恤,“胡縣令放心,此案後續一切事宜,包括那兩處寺廟的廟產處置,李家那邊若有什麼賠償要求或糾纏不清之處,你一概不必理會,統統推到府衙來!自有本官與府尊大人為你做主,斷不會讓你這有功之臣再受半點委屈煩擾!”
這番話,幾乎是把所有可能的麻煩都大包大攬了過去,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胡俊身後的張彪等人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隻覺得眼前這位通判大人和藹可親得不像話,簡直顛覆了他們對府衙上官的所有認知。
胡俊心中疑雲更重,但麵上感激涕零之色更濃,連連拱手:“通判大人體恤下情,下官感激不盡!隻是如此勞煩府衙,下官實在……”
“誒,胡縣令不必見外!”劉通判再次打斷他,語氣爽朗,“你破此大案,為府尊大人分憂,便是自己人!日後胡縣令若在任上或私底下有何難處,隻需遣人送個信到府衙,無論大小,府衙定當全力為你辦妥!”他目光掃過胡俊身後的張彪等人,又加了一句,“胡縣令手下這些幹員,此次也辛苦了。府衙那邊,自有嘉獎撫慰。”
張彪等人聞言,雖然竭力控製,但臉上還是忍不住露出了激動和受寵若驚的神色。府衙的通判大人,居然記得他們這些小嘍囉?
“下官代衙中上下,謝過通判大人!”胡俊再次深深一揖。他順勢直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誠懇與遺憾,“大人一路風塵僕僕,下官已在城中略備薄酒,還請大人與趙總捕頭及諸位兄弟賞光,容下官稍盡地主之誼,也為大人接風洗塵。”
劉通判聞言,臉上笑容不變,他微微搖頭的婉拒道:“胡大人盛情,本官心領了。隻是此案乾係重大,府尊大人嚴令速將人犯押回府衙大牢,不容耽擱。本官與趙總捕頭還需儘快啟程,這頓飯,隻能留待下次了。”他看了看天色,“時辰不早,胡縣令,你看這交接……”
“下官明白!”胡俊立刻介麵,毫不拖泥帶水,“一切以公務為重!下官這就安排交接文書和人犯。”
接下來的交接過程異常順利。書吏早已準備好詳盡的案卷副本、人犯畫押供詞以及移交文書。府衙隨行的刑房書吏仔細核對無誤後,雙方簽字用印。牢頭親自帶人,將戴著沉重鐐銬的慧明和靜玄從縣衙地牢提出,押上府衙的囚車。整個過程,府衙的捕快們動作麻利,配合默契,顯示出極高的專業素養。趙奎總捕頭雖然沒多說什麼,但眼神銳利,一直緊盯著人犯,確保萬無一失。
劉通判則全程負手站在一旁,麵帶溫和的微笑,偶爾與胡俊閑談兩句地方風物,顯得從容不迫。
不到半個時辰,一切交接完畢。劉通判翻身上馬,對胡俊再次拱手,笑容和煦:“胡大人,後會有期。府尊大人的話,本官字字是真,望胡大人記得,若有何難處,隻需遣人送個信到府衙!”
“下官恭送通判大人!謝大人照拂!”胡俊帶著所有下屬,深深躬身行禮。
劉通判點點頭,不再多言,輕輕一夾馬腹。趙奎一聲令下,府衙的捕快們護衛著兩輛沉重的囚車,調轉方向,沿著來路緩緩駛離。馬蹄聲、車輪滾動聲、捕快們整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長街盡頭。
直到府衙隊伍徹底看不見了,胡俊才緩緩直起身。他身後的張彪、周仁、劉海、陳六子,連同那些普通衙役,卻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一個個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大寫的懵圈。彷彿還沒從剛才那場過於“友好”甚至“夢幻”的接待中回過神來。
縣衙前安靜得有些詭異。陽光依舊明媚地灑在縣衙大門前的青石板上。
胡俊眉頭緊鎖,目光望著府衙隊伍消失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官袍袖口。劉通判那番話,那過於熱情的態度,那大包大攬的承諾,還有那體恤……這一切都太反常了。一個五品通判,對自己這個七品縣令如此“禮賢下士”,甚至帶著點刻意的討好?這絕不僅僅是因為破了一個兇殺案!就算死者是李翰林,也不至於!更何況,李翰林的身份在府衙眼裏,恐怕分量也沒那麼重。
那到底是因為什麼?是因為九黃和七珠本身?還是因為他們背後那個讓九黃恐懼到骨子裏的“山鷹堂”?劉通判的到來,是否意味著“山鷹堂”真的出現了?他剛才那番作態,是代表府衙,還是代表……別的什麼勢力?
無數疑問在胡俊腦海中翻騰,卻找不到一個清晰的答案。
“大人?”一個帶著困惑和不確定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打斷了胡俊的沉思。
胡俊回過神,側頭一看,是張彪。這位平日裏膽大心粗的捕頭,此刻黝黑的臉上也寫滿了茫然和難以置信,他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我們這次……是不是立了天大的功勞啊?”
胡俊看著他,沒直接回答,反問道:“你覺得呢?”
張彪被問得一噎,眉頭皺得更緊,努力組織著語言:“屬下……屬下也糊塗了。這案子是破了,兇手也抓了,死者是翰林老爺不假,可……可說到底,也就是個兇殺案啊?咱們以前也不是沒破過命案。府衙那邊,最多發個公文嘉獎兩句,給點賞錢也就到頭了。可今天……通判大人親自來了!還……還那麼客氣!說的話……句句都像抹了蜜糖,聽得人心裏發飄!還有那趙總捕頭和他手下那幫人,您看見沒?平時鼻孔都朝天的主兒,今天居然也拿正眼瞧咱們了!這……這陣仗,也太邪乎了吧?屬下這心裏……怎麼反而有點發毛呢?”他越說越覺得不對勁,聲音裡都帶上了不安。
胡俊靜靜地聽著張彪的話,心中的疑竇更深。連張彪這種直腸子都覺得反常,說明事情確實不簡單。府衙的態度,絕不僅僅是因為案子本身。
他忽然想起一個關鍵點。在劉通判麵前,包括在移交文書上,他們用的都是“慧明”和“靜玄”的法號。但之前派去府衙送案卷的人……
“張彪,”胡俊目光轉向他,語氣平靜無波,“之前派去府衙送案卷的人是誰?叫他過來。”
“啊?”張彪一愣,雖然不明白鬍俊為何突然問這個,還是立刻回頭喊道,“王老五!過來!大人問你話!”
一個身材敦實、麵相老成的衙役應聲小跑過來,正是之前負責送案捲去府衙的王老五。他有些緊張地行禮:“大人,您找小的?”
胡俊看著他,直接問道:“王老五,本官問你。當日你將案卷送去府衙刑房,在交接敘述案情時,提到這兩個人犯,”他指了指囚車消失的方向,“你用的是‘慧明’、‘靜玄’這兩個法號,還是用了‘九黃’、‘七珠’這兩個名字?”
王老五被問得一愣,隨即努力回想了一下,很肯定地回答:“回大人!小的用的是法號!就是慧明和尚和靜玄尼姑!張頭兒和書吏大人特意交代過小的,說案捲上怎麼寫,小的就怎麼報,絕不能亂說其他名號!小的記得清清楚楚,在府衙刑房,跟那幾位書辦老爺回話時,說的都是法號!一個字沒提過‘九黃’、‘七珠’!”
張彪在一旁補充道:“大人,確實如此。屬下和書吏反覆叮囑過王老五,他也算老成,不會亂說話的。”
胡俊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對王老五道:“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老五如蒙大赦,趕緊退下。
張彪看著胡俊平靜的側臉,心裏的疑惑更重了,忍不住問道:“大人,是不是……有什麼不妥?那倆名字……有問題?”
胡俊收回目光,望向縣衙內。
“沒什麼不妥。”胡俊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隻是確認一下。好了,都別杵在這兒了。該巡街的巡街,該當值的當值,散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身後依舊滿臉困惑、麵麵相覷的張彪等人,轉身,獨自一人,走進了縣衙,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二堂的廊道陰影裡。
張彪看著自家大人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同樣一頭霧水的周仁、劉海等人,最後目光落在空蕩蕩的街口,那裏早已沒了府衙隊伍的蹤影。他撓了撓發緊的頭皮,重重地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揮揮手,帶著同樣滿肚子疑問的衙役們,各自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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