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郡主看著胡俊那一臉不解的模樣,忽然輕笑出聲。她斜眼瞥了瞥胡俊,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你小子還是太嫩”。
“胡忠,”她忽然轉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胡忠,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我原以為,這小子當了兩年縣令,經了些事,總該變得精明些了。沒想到,骨子裏還是這麼傻乎乎的。”
胡忠在一旁聽著,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想說什麼,又礙於身份不好插嘴,隻能微微躬身,算是回應。
昌平郡主轉回頭,重新看向胡俊。她將冊子“啪”一聲丟回茶桌上,身體向後靠在鼓墩上,雙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說道:“聽好了。想要從虎衛手裏摳出錢來,你得按我的法子來。”
胡俊見她這般架勢,心中雖仍有不服,但也知道這位表姐手段了得,便壓下質疑,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表姐請講。”
“第一,”昌平郡主伸出一根手指,“你這本冊子,明細列得越清楚,越不能直接拿出來給鍾世南看。”
胡俊愕然:“為什麼?清單清楚,不是更有說服力嗎?”
“說服力?”昌平郡主嗤笑一聲,“你當鍾世南是什麼人?他是虎衛的旗官,專乾盯梢、查案、抓人的勾當。你給他看明細,他就能拿著朝廷的律令、章程,一條一條跟你摳,一項一項跟你砍。哪些算‘合理支出’,哪些算‘額外索取’,哪些又‘於製不合’……他能跟你掰扯三天三夜。到最後,你這冊子上十成的款項,他能給你砍掉七八成,剩下的那點,還未必能全數到手。”
胡俊皺眉:“可我有剛才那套理由……”
“你那套理由,糊弄糊弄外人還行。”昌平郡主打斷他,“在鍾世南這種老油條麵前,根本不夠看。他隨便搬出幾條朝廷定例、祖宗成法,就能把你的道理壓得死死的。你想跟他講‘情理’,他跟你講‘法理’;你想跟他講‘法理’,他跟你講‘慣例’。總之,你想從他手裏要錢,就不能按常理出牌。”
胡俊聽得有些迷糊:“那……該怎麼辦?”
昌平郡主看著他,搖了搖頭,那神情彷彿在說“朽木不可雕也”。
於是昌平郡主耐著性子,開始細細交代:“明天鍾世南和黃毅來了,你不要一上來就提賠償。先訴苦,哭窮。”
“訴苦?”胡俊眨了眨眼。
“對。”昌平郡主點頭,“就說桐山縣這次遭了大難,百姓困苦,衙門空虛,眼看就要過不下去了。說說守城時多麼艱難,百姓們多麼不容易,衙門為了籌錢糧已經如何捉襟見肘……總之,說得越慘越好。”
頓了頓,昌平郡主又補充道:“尤其要強調,桐山縣本就是下縣,底子薄,經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若沒有足夠錢糧支撐,莫說安撫百姓、修復損毀,就連年底的賦稅都可能收不上來——這話,你得當著黃毅的麵說。黃毅是衛戍軍的人,地方賦稅收不上來,直接影響軍餉糧草,他比誰都急。”
胡俊聽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問:“然後呢?”
“然後,”昌平郡主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等他們問起具體要多少,你不要報數目,更不要拿冊子出來。你就說,衙門粗略估算,各項缺口加起來,大概需要……嗯,就說需要五萬兩吧。”
“五萬兩?!”胡俊倒吸一口涼氣。他清單上所有專案加起來,滿打滿算也就兩萬兩出頭。昌平郡主這一開口,直接翻了一倍還多。
“慌什麼?”昌平郡主白了他一眼,“這叫‘開口價’。鍾世南肯定會砍價,而且會往死裡砍。你報五萬,他心裏預期的成交價,大概就在一兩萬之間。這樣來回拉扯幾輪,最後若能定在兩萬五千兩左右,就算成功了。”
胡俊聽得目瞪口呆。這哪是要賠償?這分明是市井商販坐地起價、就地還錢的套路。不,比那更甚,這簡直像是……
“這……這不是敲詐嗎?”他忍不住脫口而出。
昌平郡主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出了聲。她伸手在胡俊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拍得胡俊齜了齜牙。
“敲詐?”她收回手,語氣悠然,“這怎麼能叫敲詐呢?這叫‘合理爭取地方利益’。虎衛這次把桐山縣當槍使,險些釀成大禍,難道不該付出點代價?再說了,你要來的錢,又不是塞自己腰包,是要補償百姓、修復縣政。於公於私,都說得過去。”
昌平郡主頓了頓,看著胡俊那一臉複雜的神色,又補充道:“當然,光靠哭窮和漫天要價還不夠。明天我會在旁邊幫腔,適時施壓。鍾世南可以不在乎你一個小縣令,但他不能不在乎我的態度。有我在,他砍價的時候,總得掂量掂量。”
胡俊沉默了片刻,消化著昌平郡主這番話。他雖然覺得這法子有些……不那麼“光明正大”,但不得不承認,昌平郡主的思路確實更老辣,更符合這個時代的遊戲規則。
胡俊想起前世那些工程款糾紛,有時候白紙黑字的合同都未必管用,何況是這種沒有明文約定的“補償”。或許,真如昌平郡主所說,想從虎衛這種特殊機構手裏摳出錢來,就得用點非常手段。
“我明白了。”他最終點了點頭,“明天,我聽表姐的安排。”
昌平郡主見他答應,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她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忽然又想起什麼,問道:“對了,你剛才說,那三位教習在幫你處理公務?他們上手如何?”
胡俊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能力都很強。那位李教習,看公文一目十行,批註切中要害;張教習精於錢糧計算,賬目在他手裏理得清清楚楚;王教習對農桑水利極為瞭解,我前兩年主持修建的那些溝渠、堤壩,他看了圖紙和記錄,就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頓了頓,胡俊又有些語氣複雜:“說實話,有他們三位在,我肩上的擔子確實輕了不少。但越是這樣,我心裏越不是滋味……這麼好的人才,卻隻是來帶學生‘考覈’的。等考覈結束,他們拍拍屁股走了,新來的縣令還會不會按之前我之前製定的政策去實行,會不會出現人走政息的情況,我實在……”
後麵的話,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昌平郡主靜靜聽著,沒有立刻接話。她抬頭望瞭望夜空,今夜的月色不甚明朗,隻有幾顆孤星在雲隙間隱約閃爍。
“人各有命,縣各有運”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縹緲,“你能在桐山縣經營兩年,打下如今這個底子,已經算對得起這裏了。至於日後如何……那要看接任者的造化,也要看桐山縣自己的命數。”
她轉回頭,看向胡俊,目光平靜:“你不可能永遠留在桐山。早點認清這一點,對你、對桐山,都好。”
胡俊聞言,嘴唇動了動,最終卻沒有說出反駁的話。他隻是沉默地低下頭,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湯倒影,許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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